“黑水倒流——金乌西坠——”
他猛地停下动作,僵直地站着,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空洞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胡语和汉话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腔调,嘶吼道
“草原子弟——当主沉浮!血火涤荡——旧鼎新烹!”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恢复了那副苍老疲惫的模样。
死寂。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暴力与颠覆意味的“神谕”惊呆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在空气中弥漫。
那年轻军士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在烧。
不知是谁先动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然后迅散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匆匆离去,仿佛要赶紧把这惊人的谶语带回去,消化,传播。
很快,高地上只剩下瘫坐喘息的老萨满,以及不远处的李世欢和司马达。
李世欢走了过去。
老萨满抬起头,看到李世欢的装束和气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惊慌,只是慢慢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老人家从哪里来?”李世欢问,语气平静。
“草原上来,随风走,随缘停。”老萨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
“刚才那些话,是神说的,还是人说的?”
老萨满咧开嘴,露出残缺黄的牙齿“神借人的嘴说,人借神的胆说。将军觉得,有区别吗?”
李世欢盯着他“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的。”
“死人的话,从来不是话本身,”老萨满慢慢收拾着他的石头和兽骨,“是听的人心里早就有的念头。老汉我只是……给这些念头,找了个出口。”
他把东西收进一个破旧的皮口袋里,背在身上,佝偻着腰,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
“将军是明白人。这世道,就像这被雨泡烂的路,看着还在,底下已经空了。什么时候塌,看老天爷,也看……走在上面的人,踩得重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蹒跚着向营地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泥泞的小径尽头。
司马达走到李世欢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人……留不得。他的话太毒,传开了,军心必乱!”
李世欢望着老萨满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摇头“杀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只会传得更邪乎。人心里的怨气和绝望,不是杀一个萨满能平息的。”
他转过身,看向营地。雨后的营地显得格外破败凄凉,但在这片破败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正在酝酿。
“黑水倒流,金乌西坠……”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摇了摇头。
这话不对。至少现在不对。边镇是苦,朝廷是昏,但远远没到山河倒转、日月倾颓的地步。
可是……如果路一直修不好,粮一直不来,谣言一直传,像王大眼家那样的惨剧一直生呢?
如果那“草原子弟当主沉浮”的预言,不再是虚幻的谶语,而是成了无数绝望之人心中唯一的希望和出路呢?
李世欢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传令下去,”他对司马达说,声音有些沉,“加强营地夜间巡查,尤其是粮仓和武库。严禁士卒私下聚众议论谶语怪谈。另外……让各队主盯紧手下人,有异常举动,立刻报我。”
“是!”司马达凛然应命,又犹豫道,“那……王大眼那边?”
李世欢沉默了一下“多派两个人,帮他把后事办了。告诉他……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自己的土屋走去。脚步踩在泥泞里,出滞重的声音。
身后,司马达望着将军的背影,又望了望西边天空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阴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老萨满最后那句话。
“这世道,就像这被雨泡烂的路,看着还在,底下已经空了。”
真的……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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