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都穿着破烂的戎服——那种褪了色、打了无数补丁的北魏边军制式短褐,勉强能看出曾经的军户身份。两个妇人裹着脏污的头巾,脸上满是风霜和恐惧。那个孩子约摸五六岁,瘦得皮包骨,被一个妇人紧紧搂在怀里,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来人。
为的男人,就是贺六浑。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材粗壮,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显然是长期饥饿所致。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从额头斜到嘴角,结了黑红色的血痂。
见李世欢进来,贺六浑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必多礼。”李世欢抬手制止,“你说你叫贺六浑?从哪里来?”
“怀朔镇……第三戍堡。”贺六浑的声音沙哑干涩,“俺们……俺们是军户,世代当兵。可戍主刘能,不把俺们当人……”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起来。
李世欢静静听着。
故事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是北镇军户的常态戍主刘能克扣军饷、强占军户田地、逼迫军户为他私人劳作。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贺六浑的同袍兄弟,上个月因为顶了一句嘴,被活活打死在戍堡校场上。
“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贺六浑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听说青石洼的李戍主仁义,能给条活路,就……就趁着夜里巡防的空子,带着家小跑了出来。路上遇到巡骑,俺们躲进山沟,孩子他娘摔伤了腿……”
他掀开一个妇人的裤腿,露出肿胀紫的脚踝。
李世欢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得不轻,骨头可能裂了。
“你们知道逃户是什么罪吗?”他抬起头,看着贺六浑。
贺六浑浑身一颤,低下头“知道……斩,妻女没为官奴。”
“那你还敢来?”
“不来也是死。”贺六浑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狠劲,“在刘能手下,迟早被折磨死,或者哪天战死了,家里人也活不成。来这里,至少……至少赌一把。李戍主,俺们听说您这里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干活。俺会种地,会打仗,能拉硬弓,能骑烈马。您收留俺们,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另外两个男人也挣扎着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李戍主,收留俺们吧!”
“俺们能干活,能吃得了苦!”
两个妇人搂着孩子,只是哭。
李世欢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羊圈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柳条的沙沙声,和那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侯二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将军,不能留。这是烫手的山芋,一旦漏出去,咱们全得完蛋。”
周平也低声附和“将军,咱们现在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段将军那边还在盯着,不能再节外生枝。”
李世欢何尝不知道?
收留军户,这是公然挑战朝廷法度,触碰了军镇体系最根本的底线。一旦事,别说段长保不住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逃一死。
可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五张绝望的脸。
那个孩子眼睛里的恐惧,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马奴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打死,不知道下一顿饱饭在哪里。
“将军……”贺六浑看他久久不语,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也渐渐熄灭,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
“侯二。”
“在。”
“去请张老蔫来,带上他的药箱。再让伙房煮点热粥,拿些干净的旧衣服来。”
侯二愣住了“将军,您……”
“按我说的做。”李世欢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侯二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李世欢这才看向贺六浑“你们的身份,从现在起,死了。”
贺六浑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你,不叫贺六浑。”李世欢一字一句地说,“你叫贺大。是从并州逃难来的流民,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青石洼讨口饭吃。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