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种人,第一句竟然是请求。
程棋闷声:“这次没骗你”
“我说那张照片,”赫尔加抿抿唇,“我也当真了。”
不然我不会去看你的生命值。
程棋顿了顿,说了句对不起,然而话刚出口,却又莫名觉得心裏很委屈,很想说可是、是你先不理我的啊。
我难道不会担心你吗?
“抱歉。”
耳畔忽然响起赫尔加的回答,程棋怔在原地,这才发现原来她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赫尔加沉默半晌,觉得抱歉两个字很没有诚意,想说下次不会,可她不敢说,因为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程棋。
像是寂静的琴弦忽然被拨动,弹开了浮动的灰。程棋突然不说话了,她抬头,能看见黑云像是平铺的潮水,缓缓地漫过头顶的天空。
天色有些冷,似乎要下雨。
“赫尔加。”
她忽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话,叫的是全名。
“等解决掉Qin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比如回到流浪者灯塔的房间裏打滚,或者躺在D区的房顶上晒太阳,如果塞尔伯特还在我也想去A区,在大厦顶端睡觉。”
程棋小声,说了很多废话。这些东西她其实准备和姐姐说,告诉她当年往事并非你的错,我原谅你了,我也希望你原谅你自己,等一切结束后我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希望你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就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愿意多说的自己把这些都告诉了赫尔加。
其实有目的吧?比如,想问那个吻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并不到说出口的地步。一切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喜欢不喜欢的现在都无所谓也没必要,因为当年的凶手也还没找齐。
但赫尔加急促地喊她名字时,程棋忽然察觉到心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像是压在房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
程棋:“我想我得和我的朋友一起。”
“嗯。”
程棋继续问:“我想你也是我的朋友。”
“是。”
程棋忽然笑了,她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作者有话说:
程棋:为什么呢——
第102章晕晕乎乎
晕晕乎乎[VIP]
倏然间一切嘈杂都仿佛消失。
她知道?
她原来知道。
谢知怔住,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如海潮般呼啸而过。本就稀薄的雾气像是被突兀打破了,她竟无法分辨出剎那间翻涌的是惊愕还是一丝无法言说的期待。
可如果程棋曾清楚地知晓那夜落在她额头上的吻,那么这些天自己的躲闪与推卸究竟会流露出怎样的信息?
谢知下意识攥紧了钢笔,裹挟笔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淡青血管微微突起,只有谢知知晓,此时游走在血液中的,究竟是多么仓惶的茫然。
如果程棋赤裸裸地在两人间挑明这件事,那么足可见她不曾将那晚当作误会。
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其实有很多种解释,可当它值得被当事人单独提出来作为质询的依据,那么其中含义已不言而喻。
但是不行。
赫尔加可以陪程棋走下去,谢知不可以。
长达十六年系统的精神压迫积重难返,Qin已经在地狱的尽头冷冷地等待她的到来,一个必死的人,不足以作为任何人的精神锚点。
爱也好恨也罢,或者渴望或者期盼;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任何一点超出阈值的情绪都可能为其带来极大的精神满足,使之更为迫切地去追寻这种情绪的源头,然而如果连源头都不稳固,凭何要求患者的茧浓度能够平缓?
这也就是为什么赫尔加要提前转移程棋的注意力,在另一个锚点落定之前,任何达成目标的解脱都容易造成极端后果——就像是一艘迷路的船舶失去了唯一灯塔,从此彻底迷失在灰沉的海域之中。
谢知不会、至少不能和程棋产生这种强烈的精神联系。她已经害了程棋十六年,难道还要再拖累她的余生吗
转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谢知终于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十四岁丢掉了所有亲人,少时关于母亲和妈妈的记忆已经遥远得太模糊。谢知根本不知晓什么是友情与爱情的界限,分不清胸膛裏的心脏,究竟是为何而加快了速度。
很巧,程棋也是。
经年漂浮中,过往岁月的痕迹一簇簇地再度被翻动。十六年前的寒夜并未只留在程棋一个人的心中,研究所的冲天火光是一切的起点。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却有惊人的相似,丢失、抛弃、孤立无援与跌跌撞撞,当年少的程棋混迹流浪时,她与独自站上质询臺的谢知,做的合应是同一个美梦。
两个只在记忆裏短暂拥有过爱的人,嗅觉是相似的迟钝。
也许一切都已敲定,早在程棋抬头仰望通天之塔的剎那,于茫然间望向远方的谢知已短暂交织过目光,此后种种,不过既定重逢。
悔恨已经来不及,说对不起也带不来回转的余地。
另一头的程棋不会知晓赫尔加的心绪是如何千回百转,她只是怀揣着一点得意和一点期待,躲在角落裏踩着石块小小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亲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