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这裏?
她再度睁开眼睛,意识已经回笼,程棋微微偏头,能看到玻璃上骤袭的雨滴,哒哒哒地像子弹接连不断,最后彙聚成一条雨线流走,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病房干净整洁,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外还配有精神茧浓度监控仪。身上是干爽舒适的睡衣,薄被轻柔透气,舒服的不得了。
这种安静的地方只能是研究所了,程棋显然对自己从这裏醒来这件事驾轻就熟,对病房天花板上迭了几个摄像头这种事都如数家珍,但问题是
“你怎么在这儿”
程棋沙哑开口,含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干燥,但她紧紧地盯着立在床头的那个人,锋利的眼神在黑夜裏冷寒如星。
那是充满戒备的眼神。
“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是这样的。”
窗前女人哂笑一声,“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流浪者荒原离研究所五公裏,你自己爬回来的?”
女人俯身,上身越过程棋打开了那盏床头灯,黑色的发尾擦过程棋的眼皮,也许是太痒也许是灯太亮,程棋下意识闭上眼,往被子裏缩了一下。
薄灯晕开一角昏黄,轻而易举地隔绝了窗外的狂风骤雨。
戴着半张面具的赫尔加随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程棋顿了顿,还是支起身接过了,温水润过口腔,再开口,声音正常不少:
“谢谢。”
赫尔加拉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毫不留情:“精神茧刺激剂是程弈给你的?”
“你认识她?”
“特殊顾客总要特殊待遇,”赫尔加懒在椅背上,“别演戏了朋友,我不信你没有向天川悠打听过我。”
程棋半躺在病床上没出声,任凭赫尔加弯腰凑得更近。赫尔加伸手,好心地为程棋抻了抻那张薄被,将要离开时却被人倏地抓住了手腕。
冰冷的触感在蔓延,那力度大得不可抗拒,赫尔加低头,清楚地看见程棋苍白的手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盖在了她的掌心上,像是不允许她的离开。
雨似乎变大了,寂静的房间裏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半晌,赫尔加忽地笑了。
“手冷就缩回被子裏,”她微笑,“老板对员工没有这种看孩子的责任。”
程棋固执地没有松手,她缓慢开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颤在赫尔加的掌心:“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数据虚空中顾忌我的命”
没有回答,唯有雨声。
“其实我不想说实话,”半晌,赫尔加难得停止了反抗,她凑得更近了,修长的眼睫垂下细密的阴影,光影就浮动在程棋的眼睛上,“可惜我好像答应了你。”
程棋笑了,声音还藏着一丝疲惫:“老板,你得言而有信啊。”
“放开手,我就满足你那超出交易外的好奇心。”
赫尔加微笑着下令,于是床上的病人听话地松手。她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白雾在杯壁上漫散,冲淡了夜晚那令人不安的寒冷。
“程听野当年想要开发的确实是机甲,但是在研发中控AI系统的过程中,她们发现了一种病毒。”
“哪种定义上的病毒。”
“两种定义上的病毒,”赫尔加淡淡道,“起初它以计算机病毒的形式传播,通过网络迅速传染了一批终端用户,导致义体瘫痪、脑机崩溃,出现批量赛博精神病。”
通天之塔发展到如今阶段的所有科技依仗都成为了病毒传播的介质,研究人员试图进行攻防,却惊奇发现这种病毒衍生出了生物体。
“那就是精神茧。”
窗外闪电落在了赫尔加的面具上,能照出她平静的双眼,旋即雷声轰然炸响。
“计算机病毒通过数字信号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令其分泌出一种介质能阻碍神经元内部信号的传递,从而达到干扰人类认知情绪的目的——这种介质就是生物意义上的病毒,被命名为精神茧。”
程棋哦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
“太捧场了,”赫尔加挑眉:“你早就知道这些吧?钓鱼大师,不要每天在匿名网站上询问精神茧的信息了,当年惨案的幸存者都在研究所。也停止对我身份的揣测,我不是研究团队成员。”
程棋耸耸肩:“我真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和研究所的人心平气和说话了,老板,你不能这样想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不可信,”赫尔加轻声,“好好听着,接下来我告诉你的,是她们也不曾知晓的事实。”
精神茧作为一种生物病毒,在浓度到达某个程度后也具有自我传播性,但与此同时,通天塔中出现了一种叫做意志的能力,而拥有精神茧的人,拥有意志的概率相当高,两者成显着正相关。
这是种超自然的能力,十分奇妙。精神茧病毒自然要销毁,但如果它能为人带来意志
“那么就得留下它了,”赫尔加淡淡道,“因为所有人都不确定,是否能有一种意志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那才是无数通天塔财阀,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东西。
切分精神茧与意志的研究悄无声息地进行,但事实从不以财阀的意志为转移。研究停滞,而在希尔维亚死去后,塞尔伯特陷入内乱,已经没人能护住这支研发团队了。
各方势力伸手,精神茧存在失控致死风险的彙报被刻意忽视。走投无路之际,已经控制不住病毒的程听野毅然决定销毁所有精神茧。
赫尔加喝掉玻璃杯中最后一滴水,向程棋微微一笑:“然后就是烂尾楼事故。”
仅有十四岁的谢知根本无法对抗谢观南,但如果能拿到精神茧的关键研究资料,她就能得到其他财阀的支持,那么这场内乱,尚不知鹿死谁手。
“如你所料,”赫尔加倚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中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她顿了顿,随即平静道,“谢知杀了程听野灭口,她隐瞒了精神茧作为病毒的负面影响,从而获取了其他财阀的信任,在塞尔伯特站稳了脚跟。”
程棋在床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