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梦之中狂花飞散,乌色的绸飘然鼓动,奉仞好像坠进一潭深水,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人会听到他喉咙发出的如困兽般、如疯子般的嘶吼。
有人拿着斧头降落,劈开他的头,对他笑着说,沉香必须经过砍伐与毁灭之后才能取得,这是你的命,奉仞。
你一定要记住。
一阵阵残忍的疼痛。
他的灵魂徘徊困在那些虚无的问题之中。
如果他只是那不该存于世的祸根,那么从前至今,他的认知,他的善恶,他的一切都算什么?
既然这个秘密早已存在,为什么奉微从来不告诉他?
他究竟要怎么样活着,要怎么做?
——这混乱的王朝,既然已经残败不堪,为什么不直接将其毁灭,重建新生?
若你位高权重,掌天下之权,凌于他们之上,这些人对你来说,也与蝼蚁无异。他们不能再轻视你,不能再摆布你,你会得到一切。
这本就是你应该得到的东西,是我们数百年准备好的棋子,你不接受也罢,接受也罢,你无法改变这真相。
除此之外,你难道不能有一刻遵从与接纳属于自己的欲望吗?
奉仞,告诉我,奉微告诉你的秘密,玉片上血丝的轨迹如何流动?分得半边天下的宝库要如何打开?
其实一切很简单,你尝过那滋味,一定会沉迷其中。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不都是来自崩坏的乱世里,一个横空出世的英雄或疯子的欲望么?
——英雄也好,疯子也罢,你选错人了,我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我也不想去做延续恩怨的争斗。义无大小,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一切。
虚无中许多迫切的殷殷视线变得失望,目光落在他身上,密密匝匝,一众沉默逼视,沉重得不堪承受。
——可你现在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要不算了吧?也许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了,把一切都忘了。再睁眼时,像新生一般,前生种种抛却干净,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
明明无法抗衡这一切,从出生起背着别人的盛誉,实现着父母的期望,带着别人的心愿,去做他们认为自己该做的事。连秉持本心,都已用尽全力,甚至被视作怪胎,他人暗中讥诮,也只能习惯视若无睹。
明明可以不用活得这么累。
他也很疲倦。
奉仞确实感到一种温暖的感觉席卷了身体,他疼痛许久的头脑好像也因此缓解。
他蜷缩着浮在水里,孤舟被扑打摇摆,水下许多双手拉着他,缠住他的身体。数日来的疲倦,彻底覆没了他。
也许休息一下就好了。
忘了会更好,可是忘记了又能如何?
他好像又回到幼年时那片雪地,浑身剧痛地躺倒在上面,精疲力尽,再也起不来。
喊着起来的声音消失无踪,这儿只有他一个人。
“天底下,只有你才会做这种最无回报又不讨好的事;如果你走,那你便不是奉仞了。”
突然间又想起,有人微微笑着,用无奈的、放弃一切的口吻,对着他说。
是谁?
熟悉的气味,裹挟着剧烈的铁锈气味,腥气森森,一定是个常带血光之灾的祸害。
更小时候,他躺在娘的怀里,不知为何睡不着觉,总是睁着眼看窗外月光,娘说:小孩子太轻了,不肯睡觉的话,在夜晚,山里的狼会化成月光,钻进人的屋里,将你叼走啦。
为什么要把我叼走?
因为狼是很坏很可怕的野兽,与藏在林中的魑魅魍魉为伍,它们无恶不作,身上沾满鲜血,会把小孩子吃掉。
奉仞没有再问,缩进母亲怀里,蔡云倩暗自抿着唇偷笑,以为他被自己编的故事哄骗,正轻轻拍打他的背,却听到他小声道,说不定,它只是很寂寞,想带我出去。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盘旋着追逐他,越来越近,一片雾蒙蒙之中,露出声音主人的轮廓,漆黑的影子拱起,立在窗外,月光被一寸寸吞没。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的私欲,不就是两全之法?
奉仞,你的私欲……有没有我?
一瞬间心神俱震,仿佛又生出所求。
别再听他说话,别再为谁扰乱心绪,别再重蹈覆辙!有个声音这样大喊,冰冷无情地扯回奉仞,要去关上那两扇满是蛊惑的窗户。是扮作过客的鬼怪对他笑,爱欲真假,无法辨明,但是奉仞依然无法遏制自己去听,去靠近,浑浑噩噩地一味追寻那声音。
不知是真实,还是依旧是幻觉,有人拉住他的手,毫不讲理地将内力传进他体内,那不算稳当的梳理,而是让五脏六腑都填满霸道的内力,这时久久折磨着他的极欲极痛,竟不堪这内力的酷烈焚烧,半侵心肺的寒症兵败,几乎从喉咙变成低吟。
钻进屋子里的狼抱着他,毛发温暖,一缕缕密密缠裹在他手心,他竟觉得温柔。指抚摸过他的脸,轻声问:“怎么才过了一会不见,你就被折腾成这样?”
如水之渺
解碧天进来的时候,宫室里没有任何灯光。仍然是一座铜门,沉重古朴,四角生锈,和他们在寿诞上被抚顶成人后来到的地方并无不同,这间宫室就藏在那狭长的肠道尽头,铜门之外的两壁上嵌着长明灯,香蜡枯烧无尽,身前身后仿佛随时都会跃出一只皮肤发青的鬼怪,在奇谈传说之中,独行人打开突兀出现的门,一定会有不祥的报应降临。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路的尽头只有这一扇门,解碧天将耳朵附在门外,从外面无法听到里面任何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