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紧紧握住枪,不让武器离手,这样的教导循环往复,变成重复千遍的肌肉记忆。
“起来!”大将军威严的声音依旧在响。
奉仞的耳朵贴着冰冷的雪地,声音隔着一层雾,嗡嗡的耳鸣敲打太阳穴,直穿过脑袋,身体终于冷得打战起来,无法抑制,连功法都不堪运转。
“起来!”
眩晕中,他无能为力,甚至怯于站起,迷茫中,仿佛有人碰着他的发顶,轻轻安慰他。有个声音怜惜地问:不如回家吧,你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痛苦?他人如你的出身,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何必在宁州饮雪吞沙?到头来,只不过当天家的牺牲品,灾祸之日,留你们抵御风雪,他们却退居在温柔乡中。
逃走吧。
“起来!”
逃走吧。
来我这儿,我会给你柔软的毛裘,给你温热的羹汤,你不必习武,不必听从规矩,哪怕在暖和的屋内睡着一整日也没有人责怪。
这声音遥远,却极温柔,留下脉脉涟漪,隐隐地,在耳畔越来越像奉仞娘亲的声音,牵着他的手过桥,足以让一个孩子鼻尖发酸,只想抛下一切扑入她的怀里。
——但,那便足够了吗?
奉仞的手抓过冰凉的雪,沉闷的喘息从胸腔里发出,先用头贴着地,身体缓缓地撑起,屈膝,支肘,抬身,驻枪,重复着,摇摇晃晃地,又带着一身霜屑站起。
薄如纸人。
大将军的脸,被云影盖住,灰暗里模糊不清,静静凝视他。
暖和的毛裘,用人参熬煮的羹汤,大将军的夫人也常常在习武后带来,她的皮肤在边关变得粗糙,却细心用药膏涂抹他红肿的手腕。
无一技之长,便无所依傍,只能依靠他人。
抵御风雪,是为了百姓能够有温暖安适的地方生活;饮雪吞沙,是他想成为像大将军一样的人。一人苦,百人幸,不平等的交换,总有人做。
他……想在天地间有作为,而非做那锦衣玉食的公子。
声音被挥枪带动的金戈之声覆没,消失了。
绵州,野草林,深夜。
人影蜷缩在火堆边,树影鬼魅地交织在地面,一片寂静,只有鸦声聊胜于无地妆点长夜,偶尔有一只青蛙跳过,惊动林间栖息的虫子。
奉仞盘腿坐在地面,用树枝拨了拨燃烧的火堆,身边一个人靠着树干,身上披着他给的衣物。火光照亮两个人的脸,都很年轻,一张有让人难以忘记的风华意气,一张则寡淡疲惫、稍微年长。较年长的那个人满眼血丝,几乎体无完肤,十个手指都没了甲片,血淋淋被布条包裹起来,身上布满或青或紫的伤痕。
两人的衣服都沾了泥点,风尘仆仆,也没什么行囊,看起来显然是在流亡途中。奉仞从宁州回来后,在帝京做了几年三皇子姬全的伴读,十六岁离开,独身出行,从河东游历到了南边。区别于北方的民乱,这边更为野蛮凋敝,采生折割盛行,一路上遇到的奇闻诡案数不胜数,奉仞便是在绵州偶然遇到这个案件。
人比鬼更可怖,这是乱世里的真言,这个年轻清苦的举子上任绵州的巡按副使,受皇命来到这里,却因露财,立刻遭遇了穷乡恶官的折磨。
白日,奉仞闯入堂上,将他的身份证据公之于众,却没想到这里的县官已经猖狂如斯,当即诬陷他们伪造命官。人们早已被天灾磋磨得疯狂多疑,相信了他们是携带邪术的江湖道人,高呼要将他们五马分尸,就地处决,奉仞被他们逼得无法,不得不带上他逃离。
他的马脚程很快,暂且甩掉了官兵。然而天公不作美,他们歇了一会,云层滚动,开始下起雨来,将火堆打灭了,他们只好穿上蓑衣,躲在树荫较大的树下。
南边的雨一下便难以停止,遮掩视线。
奉仞忽然动了动耳朵,按剑半抬起身体,不远处,林间有几点光影晃近,笃笃,笃笃,向他们靠近。他本该察觉马蹄踩碎叶子的声音,但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行迹,现在的距离,不容奉仞提前带人离去,甩掉追兵。
一群穿着蓑衣斗笠的男人靠近,围住了他们,后头有人躲在他们身后,抬起脸,透过昏暗飘摇的雨幕,奉仞很快认出是那个衙役。
他眯起眼,慢悠悠道:“奉公子,白日在堂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原来出身奉家。不过,我劝你莫要再掺和此事,这边不讲河东的规矩,便是传信,从绵州过去,路程都要半个月。大人是燕都洪家洪尚书的侄子,若你不慎死在这儿,找不到尸首,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奉家想必不会无凭无据地得罪洪家。”
“不如各退一步,你将他给我们,便可以走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够了。”
奉仞环视一周,没应答他的话,冷冷道:“这不是官兵,你雇佣了江湖杀手?蔑视王法,残害命官,已是重罪。”
他遭奉仞说破,目露惊异,随即哈哈大笑:“奉公子果然是年少意气,不在河东快活,何苦逞这英雄?我倒想问你,若有王法,绵州如何落到今日?”
他一挥手,那些伪装成官兵的杀手蜂拥而上。
雨帘与刀光同色,在碰到刃边时,飒然分解成千百颗水珠,喷溅在漆黑的夜里,沥光枪的枪尖如寒星,在里面飘闪,带出一阵阵血气。
远离人烟的野草林,一时沸起刀剑的声音。
他们确实很聪明,官兵疏于训练,未必能擒住奉仞,又容易落下口实,而杀手拿钱办事,无所顾忌。为了不让奉仞和这巡按副使离开,那位大人不惜重金聘请了一批杀手,以抹除这仕途上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