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了穿霁日的衣服,模仿霁日的神态,连此时说话的声调,都像极了霁日。絮影该如何说话做事,他渐渐找不回来。
而神母没有否认,只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出他并非装模作样,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她不急于杀了絮影,从囚禁姬瑛后,她就等着引蛇出洞,比起立刻将不轨的谋反者除去,她更愿意留出时间,欣赏和品尝对方的痛苦和惘然。由自己养大,又背叛自己,最终无法逃出她掌控的孩子,被赋予神使的权利,也不过是和地上人无二的肉体凡胎,满是七情六欲。
她宽容地施舍絮影,凝视着他的脸,如看琉璃彩云。
“原来,霁日一直没有告诉你。是了,他那样的一个孩子,又怎么会告诉你?”
絮影也看着神母,那张面对数年、却丝毫不曾衰老的面容,鲜活清润的气色,不知蚕食了多少条生命。那样轻快温柔的语气,絮影听过许多回,小时候伏在神母的膝上,他在左边,霁日在右边,神母摸着他们的发顶,念着情节诡谲的志怪,他容易被吓到,霁日便拉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殷红的唇开合,吐出藏在水面下尖利的鱼鳍:“絮影啊,你在华胥楼见阎羽非那日,我是让霁日去杀你的呀。”
絮影木然地立在那里。
万籁俱寂,冷烛长明。
忽然间,他竟笑了起来,从含在喉咙里闷闷地笑,逐渐越来越响亮,笑声空荡荡传开,树枝在其中簌簌颤栗,万木春也为之惊动般摇曳。他的影子狂乱地消融在里面,没过金戈铁马的浮雕,没过心魔的无尽呼啸,鬼魅们停在他身后,不再拉扯拖曳他的衣袖。
笑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声音已经沙哑,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复。
絮影转过身,姬瑛噤声听了半晌,本为他们讲述的东西感到心惊肉跳、茫然困惑,骤然与他对上视线,没来得及害怕,却先在心里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世间还有人哭的时候,一滴眼泪也不流。
这念头还未消弭,姬瑛睁大眼,看到絮影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筒。那种特殊的黑木,姬瑛只在饲养神眼的宫人手中见过。
“无日便无影,孤月不可久。”
“此局输赢,在来之前已经定下。我穷途末路,无心这万千珍宝,也不能改变既定之事。”絮影仍笑着,眼底却黑森森一片,“神眼浸过秘药,一瞬间便可吸食殆尽一个人的血肉。”
他一字一句道:“我得不到,亦不让你如愿。”
黑筒打开,头尾白、中间黑的圆虫子就在其中。
絮影是要玉石俱焚,毁掉能打开宝库的祭品!
红影飞掠,从神母的身后瞬间逼近,带着一声峥嵘剑鸣刺向絮影。
寒气贴上脊背,絮影漠然无视,当剑尖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一条长满尖刺的铁鞭缠上红泪的剑,像蛇咬住刃边,随着主人的手腕一抖,蛇弓起脊背,铮铮弹刺出去,毒牙勾上人面。
“厌光?你也敢来找死!”
红泪碰面就认出武器,冷笑一声,仰腰往后整个折下,掌心一拍地面,凌空翻起,细剑刺向突然拦路的厌光。
这一刺快神如电,衔接完满,红泪胸有成竹,笃定自己这招必然能刺穿厌光的胸口。
却见他步法一飘,任那剑穿过肋下,直接摘出,剑身白入白出,竟一滴血也没有,好像刺进了一块干涸的烂肉,软绵绵得叫人恶心。
红泪顿时惊疑,以厌光的武功,在她剑下走过五招都已是勉强,刚才那一步,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精妙,比起人,不过说是鬼才对,只有鬼,才会不流血。她定睛,厌光一边袖子空荡荡,面上没戴白面具,只因现在的他,已经叫人看不出来原本模样如何。
厌光面色深紫,身上的血肉干瘪下去,皮贴着肌肉骨相,原本的长发变得十分稀薄,一双原来看不到东西的眼睛极为幽亮,嵌在骷髅似的眼眶里。他这样子,看起来竟然很像是鬼笼外的蓼尸。
红泪心神一转,便猜出来他这副样子的缘故,不由微微皱眉:“你竟服了‘一寸丹心’。”
厌光开口,声音也极为难听可怖:“能替絮影大人拦住你几刻,就足够了。”
“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厌光冷冷盯着她,笑:“红泪,你岂非与我是同一种人?”
“一寸丹心”是絮影亲手做的奇药,见效奇快,服用者一个时辰内功力大涨,拥有与蓼尸几乎无二的体质,仿若有鬼神之力,但一个时辰之后,便会气血耗空,衰竭而死。
既是神药,又是毒药。
絮影让他服下,正是为了在此时阻挡住红泪,留出足够时间让他将神眼给姬瑛服下。
现在红泪被拦下,正是絮影动手的极好时机。
但与此同时,变数骤生,万木春附近死寂的石棺内,忽然轰隆一声,飞出一块石盖,直接砸向絮影,阴影投来,絮影立刻扣住黑筒的盖子,退后两步避过。
石盖咚地落地,往后倾倒,抵在祭台边缘,挡住了姬瑛,隔开了两人。杀气喷薄,絮影感到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卷向自己,一把眼熟的豁口弯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贴向絮影双足,迅疾凶悍。
他急急纵身,几步踩上石盖,还未转过方向,奉仞出现在背后,已经伸手擒向他拿着神眼的右臂。
絮影不料在这里还能横生枝节,身形一滞,立刻将黑筒上抛,自腰间抽出玉尺,旋劈周身一圈。那玉尺他们见过威力,看起来温润易碎,缘角圆钝,在絮影手中却比得上世间的神兵利器,可以把人浑身骨头都敲碎,奉仞本要腾身去抢,尺头扫来,不得不和解碧天同时往后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