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不该坐在皇位之上。
数年来酒池肉林,世道混乱,宣帝姜慨不问政事,实权渐渐被转移到大将军姬通侯手中,他也浑然不知。等到姬通侯造势起兵,以妖妃乱政、暴君无德的名号谋反,因为宫中无人不受姜慨折磨,禁军亦无心抵御,竟让姬通侯直入寝宫之中。
时连夫人得知自己成了弃子,只能饮毒酒死于姜慨怀中,姜慨大悲狂嚎,神智癫狂,拔出墙上的剑,欲同姬通侯拼杀,却因久食丹药,早已浑身无力、形同走肉,竟猛地摔到烛台,头破血流而死。
大宣这样荒诞地灭亡了,而姬通侯立大衍,成开国太祖,迎来新的朝代。
为了剖掉前朝留下的恶瘤,也为了合理自己的谋反,姬通侯斩杀道人,焚烧禁书邪典、宣朝书籍,不再允许任何邪祀存在,一度波及三代,使宣朝留下的事物快速泯灭。
姬通侯迁都,将大宣遗宫留在西边旧王都。
徒留当年残诗,江水传唱:西沙犹记春烟笑,朱魂转啼玉阙老。
其三
故事若到其二结束,也不过是一则亡国旧故,但名为长生的罪孽,犹在历史中延续。
姜慨死后,逃走的太子潜藏民间,重新带着一批忠诚的前朝余孽,打回遗宫,占据了被遗弃的旧王都,和东边的姬通侯对峙。
还没等姬通侯的军队打到城下,一场沙暴突然席卷,天地无光,日月同隐,衍军大乱,不得已退回,暂且驻扎。
等三天三夜的风沙过去,整座旧王都却在眼前凭空消失。
他们不知,太子从父亲的密旨中得知了地下皇陵的存在,他深知姬通侯会斩草除根,不容他们活在世上,便将其当做自己的退路,命天师测算时日,在沙暴来临时启用机关。果然,那几日流沙下陷,整座王都沉入准备好的地下陵墓。
太子和留下来的人们,便在皇陵中看到了无数的金银珍宝,看到了恢宏华美的壁画,绿湛湛的碧玉围砌出一个恰好容纳王都的国度,这就是先帝们留给他们的遗物,一个几代人创造出来的奇迹。燃犀照明,他们身处其中,如在梦里,一时欣喜若狂。
拥有这些,他们可以逃避掉大衍的追杀,甚至可以以此东山再起,夺回江山。
但等他们看遍整座陵墓,却发现原本应该作为连接出口的秘密墓道,在王都下沉时坍塌,已经被黄沙彻底掩埋,走不出去。
在启动机关时,太子已经准备好了富足的粮食,但一年、两年、三年……几年过去,粮食渐渐变少,很快捉襟见肘起来,不足以养活三百个人。
不会有麦子稻草凭空长出,不会有美酒好肉源源不断,也没有神明,没有长生。深红的泥沙里,从未见到铜花在此地开放。
他们在变老,变饿,也许很快会变成鬼。
生老病死依然存在,并且时刻紧逼着他们。
仙国在哪里?
饥饿与忧惧之下,他们开始互相猜忌,怀疑,憎恶,诡异而恶毒的欲望日益充沛,在永无日月的底下发酵,直到第一个倒霉的人被推出来。
该如何惩罚他?人们七嘴八舌,散发恶意,有一个人开口:要不,我们将他吃了。人们寂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感到可悲而旺盛的饥饿。
太子决定将分食他。
吃完肉有了气力,才能够一起挖出新的通道,只要挖出出口,他们就可以回到外面,得到新的粮食。这样的惩处,等同于将功补过的献祭。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从不得已而为之,到争相抢夺,好像所有人变得很快,时间又那么缓慢。不久,有人突然得了疯病,身体和神智都病变,如遭受诅咒,变得奇诡可怖、非人非鬼。他们按照前朝留下的秘法,用生长在地下的蓼草制成香料,将这些人关入棺材之中,炮制为蓼尸,隔绝在王都之外。
而这些人渐渐变成了守墓的卫士。
等到过去两代人,终于将挖出一条通道,这里也不再是王都,而是“天上宫阙”。
其四
若我当初知晓这个故事,只是心惊感叹,而后所观阅推论的一切,却令我……
……神母……大慈大悲……众人膜拜……
……此孽难赎……
……为何……
……最终决定必须写下这本手记……我自知此为大罪孽,然而怀真不言,蔽心掩目,实非我之道……
……
……
(这几页纸遭人刻意撕毁,沾有褐色的血迹,只留下只言片语,不知究竟记录了什么)
其五
……
数代过去,天上宫阙的统治也渐渐成熟,人们深信不疑自己的存在,而这里也已经完全成为一座符合大宣幻想的“仙国”。
打通墓道后,大宣遗都的传闻,也适时地流传于外。越来越多的人执迷于前朝秘宝的存在,为各种理由,来到此地,终究成了傀儡。这便是天上宫阙,以欲望引诱着人们进来,用吞食而来的资源,养育着遗留的前朝后代。
当年旧王都沉入地底后,姬通侯并非就此罢休,而是派遣一队最看重的密卫,前往西漠,寻找前朝之人的动向去处,这些密卫身手不凡,武功奇诡,世代监视看守着遗址。这一步棋极为巧妙,压制了前朝复辟的苗头,天上宫阙中人若欲出西漠,常遭其斩杀,不得已潜藏躲避,不敢大肆举动。
约十三、十四年前,似是此派密卫彻底消失于世,天上宫阙再无阻力,开始频繁与外界沟通,甚至于地面上的人相互勾结,交易生命,我也因此窥见一二,颠覆半生认知。
至此,罪孽已传下将近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