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边有冰盒储存着洁净的清水,案几对面另有一个小灶,底下放着捶打制造好的、类似干粮的食物,竟然还没发霉。
两人对视一眼,解碧天叹了口气:“好吧,现在就算有毒我也心甘情愿吃了。”
他们本就靠着意志维持行动,当下看到吃食水源,只觉一阵饥饿感涌上,迅速将这里能入口的东西尽数翻出,仿佛饿死鬼将这些席卷一空,若公孙屏看到必然目瞪口呆。等基本的温饱问题总算解决,将自己擦拭干净些许,他们坐下来歇息,只觉这间密室并无阴冷之感,反倒因淡淡墨香,而让人心神宁静。
解碧天靠近案几,手指一抹案面:“这里有清扫的痕迹,案几是最干净的,没有灰尘,说明有人时常还会来这里。有这么多书的人,不会只为了坐在这里喝茶,砚上也有磨损的痕迹,不旧。”
奉仞打量四周,起身走向那些书架,抽出几本书来翻,皆是前朝典籍,里头文字密密麻麻,小如蚂蚁,一时只觉得十分晦涩,难以读懂,但另有一个人拿朱砂笔,在一旁做注解和评论,十分细致。
他依序找了一些,发现有很多都是宣朝历史的典籍,当年太祖焚烧诸多大宣邪书,数百年后大衍对宣朝的了解也日益淡薄,除却收集残卷、整理典籍的人,已经很少看到这么完整的书了。
奉仞粗略扫了几眼,眼角瞥见架上最高处有一个精巧圆润的玉雀,尾巴翘起,正低头朝对着自己。
这玉件歪着头,活灵活现地看着人,奉仞拿着被朱砂注解过的竹简,手指摩挲,心中若有所动。
他抬手,压着玉雀尾巴往下一按,密室靠墙的书架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有机括在作响。他们俩实在被这古陵底下各种各样的机关整服了,对这倒霉催的声音十分敏感,顿时同时往后一退,抓紧手中武器。
只听那些榫卯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个书架霍然分开,向两边而去,这个机关构造,和霁日房间的极为相似。
但显然简单潦草许多,也许制造的人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寻找机关。
冷雾从脚底蔓延开来,随暗门打开,一阵入骨的寒气贴着皮肤,聚化为乳白的烟气,仿佛寒冬之时。暗门内用冰砖铺满整个空间,四壁悬着明珠,因此十分光亮。
最奇怪的是,里面那块空地上,只放着一副朴素的棺材。
他们两人谨慎走近,解碧天和奉仞一左一右绕向棺材,以防生变,但直到两人合力撬开棺材盖,一切依然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像从未想过有人来访。
他们看到棺材里躺着一个死人。
棺材本就是容纳死人的房屋,之所以是一个死人,而不是一副尸骨,是因为他完全还没有腐烂,被特殊的木材和密室保存,除了皮肤苍白如腊、脉络发青、呼吸暂停,简直像正在闭眼睡觉,连睫毛也纤细分明。
他口中含着珠玉,双手放在腹上,神态平静,微有哀伤之色,身上穿着一件极为简单、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衣服。
金缕玉衣。他们同时想起这久远的传说,听闻金缕玉衣可以让人在死后数百年都容貌不变,尸骨不会腐朽,死后仍像活着一样,当他升仙之时,这副皮囊跟随着他去到新世界。
但在他们打开棺材的那一瞬间,这个死人迅速地开始腐化、萎缩、发黑,一切迅速得只在呼吸之间,瞬间变成一副雪白的骷髅。
再如何挽留保存,死后也不过枯骨而已。
盯着骷髅好一会儿,解碧天才古怪地问:“奉仞,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奉仞抬起脸,也与他露出一样费解的神情。
这个死人,竟然长得跟霁日一模一样。
以他们的江湖经验来说,霁日若戴了人皮面具,他们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尤其是对奉仞这种常年浸淫于各种案件的断金卫,易容的手段再精妙,也会有破绽。这就是为何碧土月神长得跟壁画神像一样,让他们觉得不适可怖的原因,因为神母的脸,也难以看出什么破绽来。
“怪了。”解碧天稀奇道,“难不成这里的人都会变脸?”
奉仞用刀刃挑开衣物,检查尸骨上的痕迹:“霁日说过絮影是他的亲弟弟。你赌,这是絮影,还是霁日?”
“就算是一胎双子,真能长得一模一样,连痣的位置都分毫无差?”解碧天哼笑一声,倚靠在棺材边,“不如问,霁日是伪君子,还是絮影是真小人?”
“一个人要伪装成伪君子那么久,不可能毫无疏漏。”
“你说得对。”解碧天深以为然,“我就常常装正人君子片刻,便觉得烦腻。”
奉仞很快发现疑点,指着尸骨肋上:“胸骨发黑,是心脉中毒而死。”
“兄弟阋墙,权欲斗争,自古多见。现如今,太子不就正和三皇子争权?”
这话里有话,奉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储之争,与断金司无干系。”
“你可当了三皇子数年的伴读。”
“若我帮他,才是真的害他。他我都已不是孩童,我不能帮他一辈子。”
这话说完,解碧天神色微有变幻,又错觉一样消弭,跟往常没什么差别。但奉仞与他相交这些时日,已经能摸透脾性一二,只觉他确实微妙地心情变好,颇感此人真是喜怒不定。
他又不介意解碧天曾勾结太子,说实话那只算得上是两只老虎互相谋皮,谁也没讨到好;这会解碧天倒介意起自己是三皇子一党干什么?
正想着,解碧天道:“高度不对,枕下有东西。”便看他伸手,轻轻从尸骨玉枕下摸索,抽出一本纸张发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