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乱成了心电图上的感叹号,隋星压着声音问:“你想干嘛?”
“复健。”成愿说。
“那现在是复健的哪一个部分?”
“语言功能,练习表达能力。”成愿一本正经地回答。
“复健个屁,”隋星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你纯属谋杀亲夫。”
成愿眼尾一挑,笑着说:“都不冲突。”
话音落下,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护士探出半个脑袋:“成先生,医生叫你……”
空气瞬间尴尬地凝结。护士张着嘴,震惊到根本合不上,半晌才从卡顿中卡出剩下几个字:“过、过去换药。”
成愿慢慢直起身,垂眸整理被褥,声音平静:“知道了,麻烦你等我两分钟。”
隋星躺在床上,两手捂着脸,很想朝虚空怒吼尖叫,特别希望此刻自己手里有个砖头能给自己一板砖拍晕。
丢人丢大发了。
等护士木讷地退出房间后,成愿拍了拍身上被搓皱的衣服,又伸手拉起不愿面对现实的隋星,亲昵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窝,说:“今天先放过你。”
我操了现在到底是谁放过了谁啊?隋星急火攻心,又隐忍下去,拿过床头上的一板药片,指着锡纸背面的说明书,道:“需要我给你念一念舍曲林的副作用吗?”
成愿“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可是医生说我求生欲很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停药。”
隋星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嘴角一抽:“你那求生欲能不能稍微往端正的方向发展一下?”
“我这不挺端正的嘛。”成愿顺势靠过来,牵着对方的手五指张开,扣进隋星的五指间,变成十指交握。指节挤压出疼痛的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静止的麦田被突如其来的风带起阵阵麦浪,稻穗伏低又起,风声从梦境的尽头传来,轻轻一吹,吹散了阴霾,吹开了云雾,午后的阳光往下泼洒。
他像被困于高塔里的公主,日复一日给月亮写信,月亮不胜其烦,给他送来了星星,揉皱了单调平整的小世界。从此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昼夜会更替,漫长的黄昏一去不复返。
他阖上眼皮,靠在隋星肩上,语气变得郑重,几近虔诚地说:“我真的在努力变好了,隋律师。”
过长的刘海垂在他的鬓侧,隋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清他说得话,一句比任何表白都真诚热烈的话。
隋星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对方的刘海撇到耳后,问道:“所以那天的赌注,是我赢了对吗?”
“嗯,”成愿笑着点头,“你赢了。”
指节间的热度相连,烫伤了两个人的皮肤。隋星低头看着,末了又紧了紧手指,说:“那就不着急,慢一点,我这人比你负责,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天夜里,隋星把外面世界发生的事跟成愿讲了一遍。成愿其实已经听陈简意和林佳玉说过了,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安静听着。
隋阳被捕,揭示其受人指使的真相。随后共犯被捕,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死不认罪。曜川影视的账目已经被全面冻结,那份“外包服务费”最终被查证流向了境外一间空壳公司,继续往下追查,资金汇入一个名为“devasecuriynsulg”的组织账户。
“咨询”只是伪装。李逸行说,那组织已经被国际刑警盯了好几年,资金往来涉及至少七个国家和地区,专门承接灰色外包任务,从商业间谍到定向暴力,一条龙服务,买凶杀人的订单只是其中之一。
再说得直白点,那笔钱,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买凶钱。
而曜川那百分之三十的隐形股份,最终在陈简意强大的人脉下被查了个干净。他拜访好几个相熟的“线人”,专门做小份额股权转让的经纪人,终于把那隐形股份的全貌拼凑了个七七八八。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并非集中在一个主体手中,而是被分散切割成了十六七个独立份额,藏在天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和空壳企业底下。每一家公司持股比例都不高,从08到35不等。
这种小份额的股份并不起眼,连转让都不需要签合同,市面上根本留不下证据,等陈简意整理干净之后才悚然意识到,单看毫无异常的股份,加起来之后,总量竟然直接超过了曜川最大股东的公开持股。
换句话说,这个表面上独立运行的出品公司,其根系根本就是牢牢地锁死在了天意底下。
但法院不看猜测,只看证据,就算再多意指天意集团的蛛丝马迹,都不足以成为控告的直接证据。李逸行每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冲进合议庭会议跟那群腐朽的老东西们爆了一了百了。
明明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却唯独缺了一块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拼图。资金回流证明。那是唯一能把天意与deva,与曜川,与买凶金搭在一起的桥。
但天意显然算准了没人能查到那一步。他们从一开始,从很多年前突然的疯狂扩张开始就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总有挡箭牌在他们面前当被枪打的那只出头鸟。他们的资金结构是倒着搭的,先注册壳公司,再成立投资基金,然后才有项目。每个子公司都隔着三到五层法人代表,层层脱钩,像把烂根藏进泥里,表面上依旧生着一片繁盛的花。董事会名单在工商登记上干净得近乎无害,风评好到能被写进财经教材。
陈简意说动不了他们,因为空壳公司之所以被叫做“空壳”,就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