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黄昏》的导演之前一直拍的都是些小众片子,水平上下浮动确实很大,拿过大奖也在烂番茄上荣获过历史超低分。成愿不置可否,耸了耸肩,问:“你有什么见解?”
“你说我能不能跟他聊聊,”周耀寻思了一阵,说,“如果原片还在,让我给他剪一版,他会生气吗?”
他说完,看到成愿愣了愣,不禁疑惑:“怎么了?”
又过半晌,成愿才笑了起来,说:“尹导不会生气的,他特别崇拜你。”
靠拍小众片起家走上好莱坞大舞台的导演并不多,周耀刚好就是其中一个,能轻而易举成为众多小众片导演的偶像也算是不负众望。
“崇拜我?”他被这句话夸得有点受用,“那我是真得见见。”
成愿摇摇头:“你见不到他了。”
周耀一愣:“啊?”
“去年自杀了。”成愿平静地说。
窗外轻风带起树叶的沙沙响,春日的流动似有它既定的路线,带得走大雪和严冬,带不走脑海中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噢,”周耀眨眨眼,“可惜了,他其实挺有天赋的。”
“没关系,你可以去问问制片团队。”成愿将手够向药盒,把药片从锡纸里挤出来,囫囵吞下,“他们如果知道你还愿意救这部片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我问问。”周耀点点头。
“当然了,”成愿笑着说,“我也会很高兴的。”
成愿说他会高兴,这句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这部电影于他而言就像语文课上分析的诗里的意象词一样,代表着一切的起始和结束。如果它能重获光明,那成愿也一样可以。
那时他花了三个月拍那部电影,比任何一部戏都要投入,但电影爆冷门后,他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制作团队的人情绪崩溃,他只能在一边看着,无能为力。直到尹导给他发来消息,跟他说“这部电影没救了,但很感谢你出演了它”,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受,感觉心被狠狠剜下了一块。
他对每一部自己出演过的电影都有感情,对《不要走进那黄昏》尤其,因为那是唯一一部不是由他团队筛选,而是他自己选择的剧本。读完剧本的那天,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忽然就想,他想演点自己真正想演的东西。
他觉得那些突破不了的局限,那些再也抵达不到最初高度的原因,也许都是因为他没有再真心投入一次。所以他决定出演,甚至往项目里投了钱,觉得哪怕赔钱,只要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就够了。
后来事实证明,人在灵机一动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总没有好结果。
这部电影真的没救了吗?其实未必。但成愿就这样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能力的有限,接受了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的事实,接受他人的指责谩骂的声音,接受自己头重脚轻失去了重量的身体。
电影从院线撤档那天,自己在家没出门,就坐在沙发上听电脑里循环播放的电影片头曲。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出门买咖啡,路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电视正播放电影频道的新闻,记者在报道另一部票房奇高的商业片。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要走进那黄昏》不是导火索,是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在一切轰然坍塌的时刻,他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讨好别人。那些人看见他,看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样,看不到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就觉得很累,提不起思考的力气,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那天夜里,电脑再一次播放音乐,这次是片尾曲,里面低沉的男声这样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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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愿在醒来后的两个星期里做接地训练,做触觉训练,遵循医嘱和池老板见面。后来医生搬出了更为花里胡哨的装备,给他做edr眼动脱敏再处理。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每天准点去精神科的门诊室报道,然后医生让他盯着一盏会左右晃动的灯,回答一些在普通人看来有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回忆“痛苦的瞬间”,或者“恐惧的画面”。
画面如老胶卷一般从眼前略过,当灯停下来的那一刻,成愿大脑里有个地方仿佛也跟着停了下来,空出了一点位置。
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医生笑着告诉他情况好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疗程。他听着那句话,感觉对方就像在说你毕业了,可以去上大学了一样。
但成愿并没有觉得特别开心。
他就这样上了整两周的学,两周,都“毕业”了,隋星也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能没有怨气吗。
林佳玉和陈简意来探望他,给他偷偷带医生不允许吃的零食和饮料。成愿收了礼物,表达感谢,先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又问案件的进程,最后才问,隋律师去哪了。
律师二人面面相觑,犹豫半晌说:“呃,他有点忙。”
成愿笑了,笑得仿佛后槽牙都在磨,说:“是吗。”
探望完成愿,律师二人离开病房,和又来骚扰成愿的周耀碰上了面。三人凑在一起合计,一阵此起彼伏的“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的讨论后,三人恍然大悟。
这世道真是好起来了,连成愿都会生气了。
后来小杨知道了这事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泫然欲泣。律师二人围着她安慰半天,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哭着说回来了,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