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料到居然能在这种时候碰见检方的人,反应过来时一个个眼睛都快冒光了,长枪短炮立刻对准了已经冲进急诊中心的李逸行。室内灯光冷白刺目,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血液的腥味,李逸行加快脚步,人还没找着,一位护士便走路带风地从抢救室里冲出来路过了他,焦急地询问前台:“手术室还没准备好吗?”
“主任已经到了!”前台的小护士额头沁出细汗,手里捏着电话说,“麻醉科和血库都在调配,心外团队刚到电梯口,马上就绪!”
李逸行脚步一顿,整个人转了个弯儿几步跨到前台:“成愿是吧,哪个手术室?”
小护士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望他,李逸行赶忙把语气一柔,亮出证件说:“检察院的,哪个手术室?”
“……三楼,”小护士指了指身后的电梯,“走那边。”
“多谢。”李逸行立刻转身,没走几步路又碰到了刚从外面进来的陈简意,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一起乘上了电梯。手术室门口,李清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握成拳抵在额头,左腿抖动的频率快到可以拉动一台发电机。
陈简意和李逸行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坐在等候区角落互相交换着信息。
“我靠,还真是冲成愿去的?”李逸行瞪着眼睛看向陈简意。
“隋星说的,成愿从房间里出来之前隋阳一次都没下过死手,就给他上半身开得皮开肉绽的,”陈简意严肃地点点头,“而且他说隋阳刺成愿那一下明显不是单纯的防卫过当,是有意识的袭击。”
“这,”李逸行组织了下语言,“主观猜测?”
“应该说是目击证言。”陈简意说。
李逸行愣了愣,摇摇头说:“不行,我还是得亲自问问他,他人呢?”
“在做清创手术,他手掌被贯穿了,”陈简意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医生说他这情况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那成愿呢,他什么情况?”李逸行问。
“锁骨下动脉撕裂,”陈简意闭上眼,几乎是从牙关里生生挤出了这几个字,“刚刚已经下病危了。”
“……靠。”李逸行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额角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下一秒就能爆炸。他狠抹了把脸,找不出合适的话能说,只能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
陈简意没搭腔,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乱响,直接扁了一半。等候区的灯光是那种过分明亮的冷白色,衬得每个人的脸色都灰败无比,此时此地大概是全世界距离生死一线最近的地方,就像薛定谔的猫箱,只要“手术中”的灯还亮着,没人能说得清里头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两人并肩坐着,心照不宣地沉默,直到一声电话铃突然炸开,远处的李清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呆愣了几秒,才接起电话,低声问候道:“成律师。”
陈简意不巧听到那声问候,闷闷地长叹了口气。李逸行不认识这成律师是谁,正要问一句,自己的手机铃也响了起来。
“喂,李检,”助理检察官低着气压说,“市第一的负责人跟我们打太极,说脑外康复病区是特需区,没有搜查令的话不给查。”
“人特么都快死了说什么不给查——”李逸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监控都不给?”
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明显也被气得火冒三丈:“不光是监控,值班记录和签批表也死活不肯调,说是‘内部敏感信息’,得等院方领导同意。我们人刚亮明身份,他们就开始拖时间,你说这不是公然跟我们掰手腕吗?”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有同事们提高了嗓门在跟人争论,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很显然现场已经不是单纯的“沟通不畅”。李逸行烦躁地搓了把头发,正要吩咐任务,便被一只手急促地拍了拍肩,紧接着一部手机便被伸到了他眼前。
“你看看这个。”陈简意说。李逸行眯了眯眼,看清那是林佳玉刚刚发来的消息,简短一句“病区工商信息”和两张截图。第一张截图不出意外是卫健委官网查到脑外康复院区的执业备案,挂靠在市第一名下,名义上就是公立医院的分支。
但第二张截图就不那么简单了,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一张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查询结果,登记主体赫然写着: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看到这里,李逸行感到自己全身有一层寒毛立了起来。他和陈简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原来是这样”的震撼。
“难怪他们不给查……”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问。
三甲医院把病区外包给民营企业也不是少见的事,医院减轻财政负担,企业借公立金字招牌获取准入资格和病人资源,双方都能便宜行事。只是这种行为一直处在制度里的灰色地带,不被查到还好,一旦出了问题,被追责是必然的事。公立的招牌,民营的钱袋子,谁有问题一目了然。
“你们先别跟他们吵了,全部过程录下来,把对方的名字、职务、原话都记清楚,”李逸行盯着那张截图,一字一句地吩咐,“派个同事去申请搜查令,你们现在直接去脑外病区。”
“可是……”
“没有可是。”李逸行打断对方,“那病区是民营的,登记主体是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民营?”电话那头短暂震惊三秒,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说,“那就好办了!”
查民营企业有个好处,那就是很多东西都是账面化和合同化的。法院下搜查令,行政机关下保全,银行流水封存,法律路子走得通,不像政府内部那样有太多不可触碰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