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看天,晚霞灿烂。新家峁的傍晚,总是充满希望。
就在新家峁的教育事业蒸蒸日上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关于农民军的朝议正在激烈进行。
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憔悴。下面站着两排大臣,左边以兵部尚书杨嗣昌为首,右边以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的奏折为代表——人虽未到,声音已到。
“陛下,”杨嗣昌出列,声音沉稳,“陕西流寇,剿之不尽,如野草烧而复生。臣以为,当以抚为主,剿为辅。许其归农,免其赋税,给其生路,则乱自平。”
洪承畴的奏折则由太监宣读:“……流寇非抚可定。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辈,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抚之,明日复叛。当以重兵围剿,斩草除根,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两派争论不休。主抚派认为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如招安;主剿派则认为流寇不可信,必须彻底消灭。
崇祯皇帝揉着太阳穴。他今年才二十多岁,但看上去像三十多。登基四年,内忧外患,没有一天安生。
“杨爱卿,”他开口,声音沙哑,“若行招抚,需多少银两?”
杨嗣昌早有准备:“若招抚陕西北部流寇,约需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然此为一劳永逸之计,比之用兵百万,耗费千万,实为节省。另需妥善安置流民。。。。。”
“五十万两……”
崇祯苦笑,“国库还有多少?”
户部尚书出列,颤声报了个数字。大殿里一片寂静。
最终,崇祯做了决定:“准杨嗣昌所奏,以抚为主。命陕西各地,对流寇行招抚之策,许其归农,免三年赋税。”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陕西。
消息传到新家峁时,已是半个月后。李大嘴的情报网效率很高,但限于距离、限于地域,消息总有延迟。
李健召集核心成员开会,宣读情报。
“朝廷要对农民军招抚了。”他说,“免赋税,给生路,许其归农。”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王石头皱眉:“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招抚了,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难说。”
李定国摇头,“我在军中野外拉练时见过招抚。往往是权宜之计,等缓过劲来,该剿还是剿。而且招抚的条件,能不能落实,都是问题。安置流民,如果能妥善安置,怎会流民不断”
郑小虎问:“那对咱们有影响吗?”
李健沉吟:“短期看,可能是好事。朝廷注意力转移,咱们这里更安全
;。但长期看……”
他顿了顿:“如果招抚成功,流民归农,咱们吸纳人口的优势就没了。如果招抚失败,战乱再起,咱们可能被卷入。”
正说着,又一封情报送到。李大嘴匆匆进来:“最新消息,洪承畴上疏反对招抚,被陛下申饬。但洪承畴在陕西手握重兵,恐不会真心执行招抚政策。”
“朝令夕改,历来如此。”
吴先生叹气,“大明如今,难啊。”
李健收起情报,对众人说:“不管朝廷怎么变,咱们的方针不变:埋头发展,壮大自己。只有自己强了,才能应对任何变化。”
散会后,李健独自登上了望塔。春风拂面,新家峁的田野已是一片新绿。学堂方向传来琅琅书声,织造坊的织机声有节奏地响着,建筑队正在修建新的医院……
这里是一片乱世中的净土。但李健知道,这份安宁有多脆弱。朝堂上的一个决定,千里外的一场战争,都可能打破这份平静。
“李盟主。”苏碗儿不知何时也上了塔,手里拿着教案,“您在这儿啊。关于下个月的课程安排,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说着教学计划,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现在不仅能教孩子识字,还能设计完整的课程体系。
李健听着,忽然问:“苏老师,如果你知道外面在打仗,朝堂在争吵,会不会觉得咱们在这儿教书识字,有点……不切实际?”
苏碗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呢?正因为在打仗,才更要教书识字啊。”
“哦?怎么说?”
“打仗会死人,会破坏,但知识和道理不会。”苏碗儿认真地说,“我今天教孩子们‘和’字,告诉他们和睦相处的重要。就算他们长大了,世道还是乱的,但至少他们心里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这就像种种子,现在种下去,也许要很多年才开花,但总比不种强。”
她望向学堂方向:“而且您看,孩子们在学堂里,就不用去打仗。妇女们识字了,就能多一条活路。咱们每教一个人,这乱世就少一个糊涂人,多一个明白人——这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事吗?”
李健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教育当成“发展项目”,当成壮大新家峁的手段。但在苏碗儿这样的一线教师眼里,教育本身就是目的——让人活得更明白,更像个“人”。
“你说得对。”李健笑了,“是我狭隘了。教育不是为了应对乱世,而是为了不管什么世道,人都能活得有尊严。”
两人又聊了会儿教学,苏碗儿告辞下塔。走到一半,她回头说:“李盟主,其实我觉得,咱们新家峁最厉害的不是砖房,不是粮食,是这个——”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学堂方向:“是这儿,和那儿。”
李健站在塔上,看着苏碗儿轻快的背影,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砖房会倒,粮食会吃完,但只要知识和精神传承下去,新家峁就不会倒。外面的世界在争吵、在打仗、在朝令夕改,但在这里,教师们依然在备课,孩子们依然在读书,织机依然在转动……
这不是逃避,而是建设。在废墟上建设,在乱世中建设,一点一滴,一砖一瓦,一撇一捺。
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在为“剿”还是“抚”争论不休,在争权夺利。他们手握重兵,却不能有效组织。口含天宪,一个决定就能影响千万人生死,却置关外的关键战争节点不顾。也许他们都不相信,他们瞧不起的关外野猪皮,出身底下的泥腿子流寇,十年后的场景。他们可能永远不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征服了多少土地,杀死了多少敌人,而在于培育了多少生命,唤醒了多少心灵。
风又起,书声依旧。新家峁的天,在琅琅读书声中,显得格外珍贵,在微风中,传出了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