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孝衣,好像被光笼罩着一样。
如果獬豸化成人形,估计也会像林与闻这般,站在林远路的身边,“先不急送衙门吧。”
大家都看向他。
“人命案子,就算交到县衙,最后也是送到大理寺,不如让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先审一审呢。”
林与闻的表情平和,早就摆脱他当年那种左右都不逢源的青涩质感。
袁宇看着他,惊觉两个人其实都已经摸到三十的边了,平时跟京城里那些心机深沉的混子待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林与闻其实举手投足间都早有深处高位的那种从容坚定了。
他这一次真的觉得林与闻迟早能进内阁,迟早能坐到那个一人之下的位置了。
“可是与闻,”林远祥咽一下口水,“他是你长辈,你这样……”
“二叔不必担心,我是刑狱官,我要是连自家的家事都断不公正,我又如何替百姓做主呢?”林与闻的眼神亮亮的,“而且我觉得真相似乎没有大家想得这么简单。”
陈氏怔怔地看着林与闻,忽然反应过来,“让林大人来审吧,让林大人来审!”
林与闻对她点一下头,而后像是为了说服其他人,解释道,“人命关天,大伯的命是命,三叔的命也是命,律例之中杀尊亲属是重罪,刑法严酷,不能不谨慎。”
这时候叔公说话有用了,他颤颤巍巍走到林与闻跟前,竟然跪了下来。
林与闻连忙要扶他,他却摇头,“林大人,家门不幸,拜托您了。”
林与闻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苦涩,他自己对宗族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推崇的,他爹娘就是因为这些规矩不得不私奔出逃从头开始。
虽然宗族这东西束缚人的时候比托举人的时候多得多,但他也能理解这些老者坚守着这些的心情,他们的全部人生都被所谓的“家和万事兴”缠绕着,他们真的牺牲了许多去为了这个“和”,他们不敢看到这个家分崩离析,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行。
也许是叔公的样子太脆弱,大家都不再有什么意见,等着林与闻下决定。
“把三叔先带到柴房里吧,”也不能太优待了,“明天头七过了,我们再把凶手送到衙门。”
林与闻的安排也算妥帖,众人又像这几天一次次发生的那样继续做起自己本来在做的事情。
林与闻有时候觉得这也很奇怪,这些人都姓林,都是亲人,没有陌生到不在意这些红白事,但也没有亲密到真的要掺和到别人的人生里。
他们随时聚在一起,也随时分开。
袁宇轻轻碰了下小臂,让林与闻从这些念头里超脱出来,他还有正事,他稍稍把头往后一仰,靠在袁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袁宇惊讶,眉毛都皱到一起。
林与闻则用那双圆眼睛朝他眨了一下。
袁宇吸了口气,点头,等林与闻转身的功夫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与闻吓得不行,以前袁宇不是这样的吧,锦衣卫练得到底是武术还是仙术啊?
怪不得那些朝廷官员天天怕得不行。
林与闻抱着自己的肩膀一阵冷汗,看着还有些稚气的林晚阳,语重心长地问,“晚阳,你真的想入仕吗?”
林晚阳莫名其妙地看着林与闻,“小叔叔,这难道和案子有关吗?”
死小子,拆台怎么这么厉害,就你这样,到了圣上跟前也得是天天被晾着的命。
林与闻腹诽这些的时候丝毫不觉得被圣上天天嫌弃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没粘贴上……我真的……还好发现了
第107章林家大院(十)
106
林与闻坐在对面,看着林远路一身的麻绳,先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继续盯着林远路,直看得林远路头皮发麻。
“与闻,你知道不是我杀的人对吗?”
欸?
林与闻摇摇头,他可不确定。
林远路蹬了两下腿,坐了起来,膝行想靠向林与闻,黑子立刻一伸长腿挡在两个人中间。
“三叔,冷静点。”
林与闻歪过头,从一边看着林远路,微微撇了下嘴角,“先不说这个案子,偷东西的事情是真的吧?”
林远路面露难色,跪坐回原位,“是,”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你知道,三叔好个面子,平时做生意少不了与人应酬往来,但是大哥和我媳妇一直管着我,所以……”
林与闻不知道怎么评价,旁人花钱好歹买点东西能摆在家里,林远路花钱买了些摸不到的面子。
“你买回来什么面子了?”林与闻问。
林远路愣了下,长叹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与闻可算明白长辈嘴里的那种好好日子没办法好好过的人了,明明家里还算宽裕,硬生生就要把自己过成现在这样不体面的样子。
林与闻问,“你到底有没有偷过大伯府上的东西?”
林远路抿抿嘴,“诶呀,我真的——”
林与闻翻个白眼,抬抬手示意黑子让开,低下身子,“三叔,再不说实话的话我真的救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