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学远?”
“嗯。”
“一开始那位薛家少爷说他是读书人,家大业大,不缺我们这点钱,愿意把种子便宜贷给我们,”农妇抚了下额头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前两年还是好好的,但是第三年这个天就不行了。”
“咱们北方又不像南方,暖和,一年能种好几茬,这一下子就一点收成都没有了,”农妇抿起嘴,两手插在袖子里,“屠家嫂子是个热心的人,她那意思就是她替我们去跟薛家少爷好好商量商量,等来年丰年把这些钱一起还上。”
“那几天男人们都去地主家干短工了,我们第二天在村口发现的屠家嫂子。”
“……”林与闻说不出话。
“屠家嫂子一身的血,”农妇的身体抽搐起来,“他们还说是读书人,干的都不是人事啊。”她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天的惨状,冰雪封盖的天地里,无助的妇人裹着仅有的一件棉衣,缓慢而坚定地向自己的家门口爬过去。
“可是我看顺天府的案卷,徐氏是自杀的啊。”
农妇咬着嘴唇,震惊地看着林与闻,“那怎么能算自杀呢大人。”
林与闻知道自己冒犯,低下头不知所措。
“屠家嫂子受了那么多伤,当天大夫就说没得治了,可是她人坚韧,硬是等得屠大哥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屠大哥去找村长商量怎么办的时候,她,她就——”
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因为受辱?”
“怎么可能,我们当时都穷成那样了,尊严不算什么的,”农妇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是因为,治病要钱啊大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林与闻缓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陈嵩把手搭在林与闻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大人。”
“那之后呢,屠青告到了官府?”
“是,”农妇用袖口擦擦鼻子,“当时我们全村人都去了,但是,但是那个薛家少爷拿出了个字据,说都是屠家嫂子自愿的。”
“我们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随便自愿啊大人,”农妇歪着头,眼泪不断从眼角落出来,落到棉袄上,有一小滴一小滴的水渍,“但是那个推官就说我们是刁民,说我们不懂事,人家都免了债了,我们还得寸进尺。”
林与闻咽了两下口水,“那之后呢,还有再上告吗?”
“屠大哥想告,但是再往上告,可就不止二十大板了。”
“您想,他们还有个女儿,死的人已经不能挽回了,但是活的人还得好好活着啊。”
林与闻点点头,“那他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帮她爹办完丧事之后,她就说她要去城里找份工,每年会给我寄点东西,但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农妇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是这丫头会读书,又聪明,跟屠家嫂子一样一样的,不会过歪了的。”
农妇想了想,“大人,您是打算给屠家翻案才要找她吗?”
“……”好像是,但好像也不是。
林与闻坐在马车上,打开马车的帘子,快要日落的时候下起了雪,街边的百姓搓着冻红的手还在奔波,今年的冬天超乎想象的冷。
他看着街景发呆,手指互相捻着。
模模糊糊的,他终于有了方向,就是十年前那桩徐氏受辱自杀的案子。
自杀啊。
林与闻最近听到这个词的概率有点大,加重了他觉得这些事情都有联系的想法。
“大人,我们到家了。”陈嵩停下马车,回头扶着林与闻。
即使拽着他的手,林与闻还是在下马车的时候踉跄了下。
“大人!”
陈嵩看着林与闻,“大人你是哭过了吗?”
林与闻搓搓自己的脸,“没有吧。”
陈嵩咬着牙,他的眼圈也红红的,“大人,我们从头查,十年前的案子我们查,二十年前的案子我们也去查,所有的冤案我们都要查清楚。”
“我们可能阻止不了那些人犯罪,但是我们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们要让那些受害了的人死可瞑目,让他们至少不会蒙受这样的委屈。”
“……”
林与闻吸了下鼻子,一把抱住陈嵩,“嗯!”
袁宇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大理寺的小衙门向来感性,突然哭得抱成一团也很正常。
“锅上热着粥,陈捕头喝了再回家吧。”
林与闻低头在陈嵩的衣襟上擦擦鼻涕,转头瘪着嘴问,“肉粥还是菜粥?”
他哭得脸都团在一起了,鼻头眼睛一样的红。
“当然是肉粥了。”
“那我要一大碗。”林与闻和陈嵩互相搀扶着走进小院里,“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查呢,不能饿着。”
袁宇摇着头笑,跟在他们俩的后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