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似乎走下了公室楼阙,不再只是眺望远处的土地、弓弩,他低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众生。
秦王看见的不只是秦国众生,也看见了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他没有因曾经在赵国为质遭受屈辱,而迁怒赵国百姓,因为赵国百姓也是天下百姓。
这样宽阔的视野原本只是在扶苏的眼睛里出现过,现在张良在秦王的身上也看见了。他愿意为秦国做事,便是看中了扶苏所行之道与他相同。
但张良这一刻突然明悟,秦王也是他的同路人。他默默喟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秦王又何尝不是圣君呢?
张良拱手诚服道:“是。”
嬴政看出张良态度的转变,哪怕张良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但一路上对嬴政的疏远漠视还是能让人察觉到,可现在张良身上的疏远却消失了。
嬴政想不通,温声让张良和甘罗等人先下去做事了,又让陈驰去安排洗澡水和饭菜,“王老将军,为牺牲士卒入葬的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王翦面容和蔼地看着嬴政,道:“臣已经先将骸骨收在小棺里,待王上一来,随时可以准备入葬。”
嬴政被王翦亲切的笑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叔孙通和王翦去沟通入葬礼仪。
“是。”二人联袂而去。
嬴政负手站在门口,望着众臣离开的那道门,静立半晌。
寺人轻手轻脚去收拾宅邸,茅焦和卫兵安静守在院子里。只有扶苏像只小猴子上蹿下跳,扑腾扑腾地一刻也不老实。
扶苏爬上低矮的窗台,去扯半垂的竹帘绳子,那小绳子一扯竹帘就卷上去了,扯另一边后竹帘又降下去了。他玩得不亦乐乎。
竹帘哗啦哗啦地响,嬴政回过神去看扶苏,有些犯愁地揉揉额头:“扶苏!”
“哎。”扶苏立马停手了,腼腆地抿着嘴对嬴政笑,“我看阿父在思考呢,就没打扰您。”
嬴政冷笑,指着那竹帘:“你这叫没打扰?”
扶苏抠着手里的窗框,心虚不已。他怕嬴政继续批评,忙将话头岔过去:“阿父,您刚才在想什么呀?”
嬴政注视着扶苏,半晌后缓缓道:“寡人只是不明白张良和王翦等人,为何对寡人的态度”
曾经疏远的张良暂且不提,王翦一直都是城府极深的老滑头,不对嬴政表达不满,也不对嬴政表达太真诚的爱戴,就那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现在这二人,甚至于方才院中的其他臣属态度都有很大转变,嬴政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更加亲近的温度。
嬴政话没说完,但扶苏已经心领神会,“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大家爱你也是应该的嘛。”
嬴政听完扶苏的童言童语,无语地摇摇头,他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去洗澡。”嬴政转身去浴室。
扶苏不大高兴,跳下窗台,哒哒哒跑到嬴政前面,回身叉腰拦住他:“阿父,你刚才在嫌弃我吗?”
嬴政毫不惧他,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小孩儿提溜到路边:“不许调皮。”
“我才没有调皮呢。”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仰头道:“就是这样的。阿父是好大王,大家都爱你;我是好太子,大家也都爱我。”
嬴政脚步微顿。
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的茅焦沉思几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以为太子说得有道理,大王做好了大王该做的事情,群臣百姓就会凑上来爱戴大王。正如高悬在上空的帝星,它不需要做什么,自引得众星环绕拱卫。”
这说法嬴政听过,很多人都这么评价扶苏。他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孩子,忽然大笑数声,这样的秦王当着倒是比从前有意思许多。
阿父非但不安慰他,甚至还笑起来啦,扶苏用脑袋轻轻撞击嬴政的腰。
嬴政单手扣在扶苏的脑袋上,制止了小孩儿的袭击。
茅焦真心笑道:“若是日后四海归一,以大王的德行能力,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必将成为万世之先,当为祖龙。”
扶苏停止和嬴政较劲,攥着小拳头走向茅焦,眼神抑郁地看着他:“你竟然夸我阿父。”他还以为茅焦只会提各种意见反驳人呢。
茅焦敷衍点点头:“您也一样。”
“”扶苏大叫一声,蹦起来一头杵进茅焦的肚子里。
幸好刘邦及时捞了一把,才没让扶苏和茅焦都摔在地上,他顺手敲敲扶苏的脑袋:“你这大铁头,能把茅焦撞散架了。”
茅焦这次没摔倒,还是捂着肚子倒吸了口气。
扶苏得意地对茅焦抬起下巴:“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你夸我阿父的话也很不错,以后我阿父就叫始皇帝,我叫二皇帝。”哎!不愧是仙使,这绰号取得还真不赖。
刘邦汗流浃背了,赶紧捂住扶苏的小嘴巴:“你可闭嘴吧。”
嬴政听罢倒是没什么羞涩,反而觉得“始皇帝”这个称号真不错,他认同地点头:“改号这种事等平定乱世后再说吧。”
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被汗水浸湿的脏小孩儿拎去洗洗涮涮。平定乱世、四海归一,说不准是哪年的事情呢,但孩子脏了在眼下才是真的。
嬴政把扶苏扔进浴桶里,过一会儿见扶苏搓出来的皮肤白得明显,有些糟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得这样白。”脏一点就能看出来。
扶苏道:“孩子都和阿父阿母长得像。”他没见过自己的阿母,但想到那尊白玉美人,便默认阿母也如白玉一般。阿父和阿母都那么白,他自然也是白色的。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话,对嬴政撇嘴道:“真和你长得不像,你又不高兴了。”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吐槽,但扶苏听得见,小孩儿还用力点了下头应和。
嬴政只当扶苏困得点头了,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在浴桶里睡觉。”
“”
张良接手邺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撤去街上密密麻麻的卫兵,把道路让出来供百姓通行,随后有条不紊安排士卒们分组在街巷巡查,以免有意外事情发生。
从秦王入城,到张良解封,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城中百姓们完全没有什么特殊体验,生活就一切如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