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赦三日,扶苏也得以休息三天。
他十分神气地乘着小羊车出去溜达,收获了比以前更加多的谄媚。但那些谄媚又没有李斯夸得好听,扶苏不太高兴地又乘着小车回南宫。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喜欢我太子的身份。”扶苏听过刘邦给他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对这种谄媚一直很有清晰的认知,被夸奖时洋洋得意,内心却是很清醒的。
但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拙劣的夸奖,他很不喜欢,甚至想把李斯找来洗洗耳朵。
刘邦看着在小羊车上颠颠颠的扶苏,化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脑袋上,眯着眼睛似在兜风:“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当上了太子会有很多人谄媚,等你当上了秦王会有更多人谄媚。乃公说过要把别人的夸奖当成毒药,不要迷失。”
扶苏用力点头,甩飞了头上的白毛球,眼睁睁地看着白毛球叽里咕噜地掉下去了,他惊呼一声,“呀!”
刘邦赶紧变回人形,才没掉到大棉花的羊蹄子下。
正在牵小羊的李由停下来,转头去看扶苏:“太子?”
扶苏摇头:“我没事。”
李由就牵着小羊继续往南宫走,恰好半路上遇到刚刚入宫的顿弱。
扶苏激动地在车上蹦跳,对不远处的顿弱招手。
李由迅速抱住蹦起来的扶苏,温声道:“太子,大棉花会受惊的。”
“嗯”扶苏被放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小绵羊的卷毛,权当安抚。
顿弱走过来,对扶苏行礼,笑着道:“太子的车驾当真威风。”
扶苏闻言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道:“那你很有眼光哦。”
说完这句话,扶苏跑过去抱住顿弱,“我都想念你了,你有点瘦了。”
顿弱模仿着扶苏的语气:“臣这是长高了。”
扶苏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顿弱,迟疑着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长高吗?”
“臣才二十五岁。”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问道:“你从赵国回来了,是燕国使臣到咸阳了吗?”
“幸不负使命。”顿弱微微躬身,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托起他的手:“不要这样多礼,快跟我去见阿父。”他牵着顿弱的手,往东偏殿的台阶上跑。
扶苏的体力当真被练得不错,一边哒哒哒往上面跑,一边还叽里呱啦地跟着顿弱说话。终于跑到东偏殿门口时,顿弱都累得双腿无力,扶苏却还是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听见扶苏哒哒哒跑进来,嬴政低着头翻阅奏书,语气温和地训斥:“不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是摔掉了门牙,可不会再有新牙让你换了。”
嬴政说完了,却没听见扶苏回应。他把手里的奏书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到扶苏正对顿弱挤眉弄眼。
顿弱连忙拱手行礼,“臣拜见大王,不辱使命,已送燕国使臣抵达咸阳。”
扶苏嗖地躲在了顿弱身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瞄着嬴政,看嬴政有没有生气。
嬴政气笑了,却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对扶苏温柔地招手:“扶苏,好好坐下。顿弱,你也坐下吧,这次你做得不错,寡人定会重赏。”
扶苏见嬴政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便走到嬴政旁边跪坐下,让刘邦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小孩儿刚一落座,就被嬴政掐住了脸。
刘邦扼腕:“怎么记吃不记打呢?”都上了多少次始皇帝的当了?这小孩儿一点也不长记性。
“阿父。”扶苏口齿不清地求饶。
嬴政拧了一下,“寡人给你攒着,年底一起收拾你。”
“呜。”
嬴政松手,转头看向憋笑的顿弱,掩唇轻咳一声。
顿弱正了正脸色,拱手对嬴政道:“大王,燕国使臣如今暂时被安置在传舍,燕国太子也在使臣之中。”
嬴政已经预料到燕丹可能跟着一起来,他只是稍稍沉默一瞬,却并不惊讶。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让王绾去安排吧,明日寡人再接见他们。今天章台宫为扶苏设宴,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和甘罗一起来吧。”
顿弱低着头思忖,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设宴也是理所当然,但这种宴席一般也会邀请在咸阳的他国人,比如质子馆的质子。
若是想要接见燕国使臣和太子燕丹,那么在这场宴会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大王并没有想要邀请燕国人的意思。
顿弱不觉得是大王看不起他们,若是真的看不起,也不会特意传信让他把燕国使臣护送回国。那就是他想起大王和太子丹同在赵国为质,心里便有了一丝了然。
或许看见太子丹,就容易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也影响大王今日宴会的心情。
顿弱心思迅速转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也没有多嘴多舌地去问,拱手道:“多谢大王。”
嬴政和顿弱又询问了许多赵国的情况,这些年顿弱也一直都有传信回秦国,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方便,很多事情在纸上也不能说得太细。
顿弱说起赵王最近沉迷闭关修炼长生术,连连叹息。
虽然那齐国方士是顿弱寻来,故意用来迷惑赵王的,但真正看见赵王沉沦其中,他却又不免叹惋。
赵王并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甚至在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可赵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昏君,他想要扩张赵国国土,也想要遏制秦国。
但赵王如今却沉迷长生术无法自拔,能力没有了,雄心壮志也没有了。
顿弱回忆着韩仓的转述,继续说道:“如今赵王信了那方士的话,为了躲避污秽煞气,在王宫修了封闭的甬道,不允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他整日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见外面的大臣,平日也一直疑神疑鬼。”
嬴政嗤笑:“愚不可及。”赵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竟然会信那方士的荒唐骗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