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阳看向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他不信秦以川会死,但也有一种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自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下一秒就死在这里,毕竟自从东洲仓库的人都莫名失踪之後,顾瑾之就再也没有和他同步过任何的消息。
这不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才开始追随顾瑾之的时候,他和顾瑾之在民不聊生的朝代更迭中,也曾遇过绝境。那个时候的顾瑾之也如现在一般,不曾告知他任何一点计划和安排。但那时郑阳知道自己还不够聪明,对顾瑾之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他无所不能,不死不伤。
直到最後,顾瑾之以身殉城,救了全城十万军民的命。他将自己当作替别人谋取後路的底牌,保住了若有人的命,包括郑阳。
但也幸亏命不该绝,巧合之下顾瑾之留了一丝生机,郑阳奔波百馀年才将他彻底救活。
几百年前的往事,郑阳本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没想到在现在这个时候,偏偏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杀机重重。
却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郑阳惊讶扭头,正看见俞青衫和顾瑾之一错而过的眼神。
只有半秒钟不到的时间。
但郑阳了解顾瑾之。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一道光从顾瑾之的身上浮出,化作带着弧度的屏障将俞青衫和郑阳挡住,光线灼目,郑阳只是一晃就双眼立刻传来灼烧似的痛,两股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眼皮落下来,不像眼泪,反而带着血腥味。
顾瑾之没有提前预警,所以这道让他暂时失明的光是故意的。
郑阳的心凉下去。
在他看不见的屏障之外,这光不退反进,抱着必死的决心,与黄泉撞在一起。
顾瑾之试图用这种毫无用途的方式与它同归於尽。
起码黄泉是这样以为的。
但随即就发现不对。
因为这道光掠去的方向,并非她。
而是被黄泉带过来的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漫天光锥如雨般向秦以川和顾瑾之的位置落下,可在这时俞青衫也动了。
地面的阵法暴涨,蔓延向天际,无法承担阵法负荷的地层再次出现剧烈的震动,地震降临,房屋建筑一栋接一栋地裂开墙体,不规则的裂缝被撑开又被强力推击着闭合,沟壑丶土坡丶盆地丶矮山……东洲的地貌在几个呼吸之间反覆变换,几十秒钟就已经完成了千百年的地质变迁。
和黄泉不相上下的规则域正在形成。
光锥被阵法遮挡,阵法又被光锥刺穿。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以矛攻盾,谁都得不到半分的便宜。
黄泉重新形成任菲的模样,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灼目的光源撞进秦以川的心脏,将他的身影完全包围。
骨骼错位时噼啪的声响落进黄泉的耳朵。
任菲:「这不可能……这个世界上已经根本没有多馀的骨头了!」
俞青衫在完全驱动阵法的同时就在飞速衰老,此刻已是满头白发,神色依旧平静。他仍只是笑,什麽也不说。
但黄泉能猜得出来。
任菲:「当年他们费尽心机制造地府轮回,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给大荒死去的人留一线生机。真正需要通过轮回转世隐藏身份的,从来不是人,而是盘古族人的骨头!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复活并开始布局了。」
俞青衫:「那时候确实布了局,却并非从那时候才开始布局。在盘古族人尚存於世的时候,我们自知以寻常手段绝对胜不过天道规则,便不得不另辟蹊径,趁着原本的天道神志混沌之际,引它分化。最初的计划中,一清一浊,一天一地,彼此不容,你们必定会鹬蚌相争,这样我们就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存活下来。没想到,你会先天道一步生出神志。所以最终举族皆亡,也只能将你封印地下。但天道虽然远不如你聪明,留下的後手却属实巧妙,它将盘古族人化作种子,混入之後诞生的新生种族,直到有朝一日记忆恢复,就可提前着手,找出能够彻底毁掉你的办法。」
任菲:「怪不得……怪不得我蛰伏万年,分明有众多机会可以破除封锁,最後都以失败告终。可无所谓,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变了。天道最重要的分身,在泰山已经和那个鬼族一起死了,剩下的几个早就衰弱得不成样子,根本成不了威胁。这世界上最隐蔽的深渊归墟也已经为我所控,你就算布局精密,一样奈何不得我!」
俞青衫:「你就这麽肯定,天道已经死了吗?」
任菲面色一顿,一道纯粹的黑影破空而来,穿透光锥,从任菲的後背刺入,贯穿全身。任菲立刻化作一团浓雾散开,几十米外再次重组,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留下了明显的刀伤,根本无法愈合。
她惊愕抬头。那团黑影慢慢凝结成一个人的模样,手指轻轻一屈,已经重新将刀握在手里。
刀上的气息,黄泉再熟悉不过。
那与它本是一脉同源,彼此共生千万年。
黑影化作的人她也熟悉,那是她刻意引去泰山,为天道精挑细选的对手。
可他没有死。
反而与天道融合。
这怎麽可能?!
天道衰弱,分身更是早就不是不可战胜,可泰山的不一样,那是规则之源,哪怕是远古时代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可能将其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