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回到道一村,取布条裹紧捣碎的蒜泥,编成一张大网,又将银质十字架悬于网心。
金甜甜望着她动作,轻声问“师父,您是在防刚才井里挖出的那具干尸?”
还不错。苏荃轻轻颔,顺手整理起自己的随身物品。
师父,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金甜甜又开口问道。
虽说你哥哥跟着他,但从船长对待那具尸骸的态度来看,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想借机搜寻某样东西。所以我推测,只要没找到想要的,他绝不会轻易点火焚尸。苏荃唇角微扬。
船长很快就要出事了吗?金甜甜问。要是那具尸骸没被烧掉,留着它,迟早酿成大祸。
一旦出事,变成活尸的概率极高。
无论结局如何,苏荃语气平静。
师父,我们真能袖手旁观吗?金甜甜顿了顿,才低声说出口。
倘若主人拦不住我们,我们也只能走上同样的路。
再说,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并非妖魔,而是,贪欲。
那具木乃伊最终沦为尸骸,根源也正在于某些人的贪念。若性命无虞,他们便既不愧疚,也不畏惧。
苏荃接着道吸血鬼离开时,只咬了那个想偷墨石的表弟阿茹一口。
后来他心急如焚,一心寻找失散多年的爱人,再未伤过旁人。
见金甜甜仍闷闷不乐,苏荃又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有阻止之力,为何还任由悲剧生?
师父,您怎么知道?金甜甜连忙道歉。
甜甜,你可明白,许多悲剧生时,没人想亲手掐灭它?
世间万物更迭,自有其运行之理。
有些人,哪怕你不许他尝试,他也参不透背后的真相;唯有亲身经历、切身感受,才能真正懂。
倘若这就是天命,除了坦然接纳,我们还能怎样?我们不过是比常人多几分福缘,承蒙上苍垂青,修习道法罢了。
但归根结底,我们仍是凡人。
平凡,意味着能力有界、分寸有度。
可一旦妖邪现世,我们亦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这也是你爷爷当年不带你出门、也不让你少操心的缘由,你尚且不够强,而世上,远比你强的人太多。
更关键的是,他们甘愿拿命去搏。
金甜甜的处境与他们不同。他需斩杀更多怪物来汲取力量,而你不必。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护住自身周全。
再者,你对道法领悟越深,就越难随意插手尘世纷争。
天道重衡,讲求因果。若像他们这般频繁搅动俗务,业障必会反噬,终无善果。
若事态恶化,天雷骤降、身死道消,也并非危言耸听。
比如自这具尸骸现身起,苏荃就察觉,安保队长堂姐的眉心已浮起一层死气萦绕的灰光,她命不久矣。
他并非从哪部电影里猜出她必死无疑,而是直直望进她脸上,便已洞悉。
我想苏荃也看见了,所以他才四处走动,想看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当然,以他和苏荃如今的修为,阿强那些持械的安保队员,根本不足为惧。可谁规定,他非得出手救人不可?
最后苏荃说道甜甜,我确有能力,在胎息未动之时,便抹去一切变数。可即便有这本事,我也不欠阿强、不欠那位队长、更不欠任何人平安。
那么,我不救他们,便是我的过错吗?
这些人执拗又贪婪,种下什么因,便得承受什么果。
倘若我现事情失控,就必须出手干预,对吗?
可世上并无律法,强迫我去搭救那些自陷囹圄之人。
金甜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觉得师父说得在理,可心底始终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安。在她心里,师父就像一尊神明,每逢不公降临,他总以温厚而坚定的姿态立在那里。
就像教导她一样。
就像他斩杀僵尸与妖物,从不图一丝回报。
但她也记得,从前看见四个用西瓜皮裹身的流浪孩子时,自己曾多么揪心。
求爷爷收留那四个“西瓜皮”,成了她心头一道深深的歉疚。
金甜甜暗想,若当初没让爷爷收留他们,爷爷或许就不会死。
苏荃见金甜甜忧思深重,眉头渐渐拧成两道山脊。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笑道“行了,别想太多。”
等僵尸真正现身前,我会带你一起收拾残局。
不止我们去,你师父和两位叔叔也不会闲着。
再皱一次眉,小心真成个小老太婆。
在这之前,你得先立下自己的行事规矩。
金甜甜听着,扑哧笑出声,心绪也慢慢松了下来。她今年十岁,虽还不能完全参透苏荃话里的深意,却会把每一句都牢牢记住,留待日后细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