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着身,与薛兰漪只在半臂之隔的距离。
那么近,薛兰漪也并未捕捉到任何威胁,反而更看清了他的容颜。
她素日里是不会这般近距离盯着他的,从前是羞怯,后来是害怕、厌恶。
今次被迫近距离看他,才看清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淤青,瞳中溢出些微血丝。
看上去很疲惫。
毕竟,从昨晚,到朝堂,再到甬道,折腾了一天一夜,约摸是没休息的。
加之收集诬陷太子的证据,与齐胜这些老狐狸博弈,每一步都如行走悬崖,一个不慎万般皆输。
若然寻常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连轴转,早就猝死了……
他果真不像个正常人。
他就不是个人!
“别以为施一点小恩小惠,我就会感激涕零。”
薛兰漪头往床榻内侧一撇,错开了他擦拭的动作。
魏璋挽帕的长指恰落在了她右眼角处。
红肿的眼角蓄着不少泪渍。
魏璋顺势去擦她的眼角。
薛兰漪不想看他,但余光偏偏能瞥到他手背上深可入骨的窗棱伤痕和牙印。
皮肉翻飞的,让本白皙修长的指显得狰狞。
这若万一因为昨夜受伤太重,影响了今日给太子平反,薛兰漪的罪过岂不大了?
她不是不明大义,若昨晚他跟她讲清楚今日要做这等大事,她也不会昨夜同他吵。
可话又说回来,她同他吵,不也是因为他太蛮横,撕了她的嫁衣吗?
“你别指望我感激你!”
魏璋抬眸看了眼她气鼓鼓凶巴巴的模样,轻笑摇头,“我要你的感激有何用?”
男人话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冰冷的仿佛在同人交易一般。
想和他交易的人很多,筹码很重,薛兰漪的感激的确对他一无是处。
薛兰漪冷哼了一声,“那你也别以为施一点恩典,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你自己做的恶事,一辈子也洗不清!”
“恩典?”魏璋面露诧异。
良久,才反应过来,她所谓的恩典是为太子党平反,让穆清泓继位。
此事,对太子一门来说的确是莫大的恩典。
不过这非他本意,他也无意揽功。
“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不必纠结此事。”
“谁纠结了?”薛兰漪挥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像是被触碰到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魏璋没说话,也没打算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争个功过是非。
于他来说,他唯一的目的只是找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至于这个过程中恰好帮了谁,都不过是无意为之。
没有谁亏欠谁,亦没有谁该感谢谁。
魏璋将帕子丢进了清水中,站起身来。
“好了,你在此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午时我过来接你。”
御书房那不懂事的人,也该早早处理,不可容那人浑闹太久才是。
他整理了下衣摆,意欲离开,先处理政事。
一只手突然拽住了宽袖。
他回眸望去,姑娘躺在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蟒袍一角,泠泠水眸仰望她,杏眼灵动似会说话。
忽而想起,两个月前,每日起身上朝,她也是这般楚楚动人望着他。
若他不应,她会红着脸轻晃他的衣袖,紧咬的唇瓣间瓮声瓮气吐出一句话,“不是说以后上朝前,都要吻我吗?”
话音未落,姑娘的脸就会红如煮熟的虾子……
记忆与现实重合,魏璋盯着她微启的唇,喉头滚了滚。
对方眼里却不是刚睡醒时迷蒙的情谊,她的眼神清晰,充满衡量,“若、若我不感谢你,你……也会让穆清泓做太子吗?”
薛兰漪仍然不确定。
如果一会儿他去御书房谈判时,少帝穆清云突然妥协了,突然又心甘情愿做他的傀儡了。
他会不会又变卦,重新与少帝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