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漪听了这两个字,如蒙大赦,迫切地提起裙裾往刑房处去。
她的衣袖从魏璋指尖脱出,撩起些许痒意,很快又落了空。
魏璋捻了捻空落落的指腹。
而薛兰漪头也不回,直奔刑房。
彼时,周钰三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身上被打得无一块好肉,血淋淋地耷拉着。
三个人被解绑后,滑坐在木架下,瘫软在血泊里。
薛兰漪先跑到周钰身边,扶起他:“周钰,你先看看青云和陆麟的孩子。”
大人还能撑,小孩是撑不住的。
眼下去叫太医,沈惊澜刁难不说,还耽搁时间,只能靠周钰了。
但周钰不停摇头,不停絮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他还沉浸在爹娘尸骨无存恐惧中。
薛兰漪心急,端起桌上的清水碗,泼在周钰脸上,“周钰你冷静点,先救人!”
周钰被冰水浸透,挂满水珠的脸讷讷望向薛兰漪。
薛兰漪给他一个笃定的眼神,“莫要再做追悔莫及之事。”
周钰已经因为恐惧逃避,耽误了爹娘入土为安,若在沉沦下去,耽误救治两位故友的孩子,只怕终生都会活在自责中。
薛兰漪的话让周钰眼神渐渐清明过来。
薛兰漪知他会分轻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看看谢青云那躺在血泊的孩子。
自己则抱着未被焚烧的书稿,递到了谢青云手上。
“我瞧着书稿还剩一半呢,补个一年半载就全了,就当温故知新了,好生活着,嗯?”
薛兰漪对着谢青云歪头笑了笑。
她蹲站在天窗之下,黄昏的光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
和天边的太阳一样,明亮,却不刺眼。
纵有阴云蔽日时,也终会刺破云层,散出光来。
十步之遥,魏璋看着她的背影,脚步不自禁朝天窗下的光走去。
彼时,陆麟的两个幼女也被从黑屋里放回来了。
俩孩子吓坏了,扑在爹爹怀里啼哭不止。
陆麟见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心里感激不尽,但说不出话,只得朝薛兰漪下跪。
“陆麟!”薛兰漪赶紧扶住了他。
她没有想到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会头发披散,满脸泪痕地朝她跪,说跪就跪。
她心里五味杂陈,扯了扯唇交代陆麟,“不必这般,我们是朋友。
你若真心感谢我,就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陆麟连连点头。
薛兰漪望了眼那两个姑娘手臂、脖颈上的淤青,还有因为受惊而飘忽的眼神,到底感同身受,压低声音多交代了两句:
“你记得安排两个丫鬟日夜陪着孩子,莫要让小厮、护院靠近,她们估摸着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得男子身影。
还有莫要让孩子独自待在黑屋里。”
“有空多陪孩子出去散散心,听说雁西山的杜鹃花开了,多去开阔地界儿。”
她方方面面细细地交代着。
话里话外剔除了她自己那些残酷的经历,只留下了最温柔的字句。
魏璋走到刑房门口,脚步顿住。
陆麟自也听出薛兰漪在用自己教司坊的经历提点他如何照料劫后余生的孩子。
他的感激堵在喉头,轻推了推怀里的两个姑娘,喉咙里艰涩地发出一个“姨”字。
薛兰漪出事前,这两个小姑娘三四岁,正是蹒跚学步的年龄,可喜欢小尾巴似的追着薛兰漪。
五年不见,小姑娘对薛兰漪还有印象,揉着眼睛,哽咽着跪地:“多谢姨姨相救。”
“小事一桩。”薛兰漪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揉了揉孩子们脑袋,“姨姨记得你们喜欢吃桂花糕,过些日子姨姨亲手做桂花糕送去……”
薛兰漪忽地想到经历此事后,魏璋恐怕不会再让她与旧友接触了。
她默了默,改口道:“改日,姨姨让一位姓魏的郎君送桂花糕给你们可好?”
薛兰漪指的魏姓郎君自然是魏璋。
她若亲手送吃食过去,难免惹魏璋怀疑,节外生枝,索性大大方方让他去送好了。
两个小姑娘听得薛兰漪改口,面露失望神色,“姨姨不去我们府上吗?爹爹很想姨姨的。”
“后院种的岭南桂圆熟了好几茬,爹爹每年都会晾晒桂圆干打算送给姨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