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的秋,来得比幽谷要喧闹得多。
张衡收起了那身不染尘埃的云纹道袍,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只悬着一只粗陶酒壶,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芒鞋。
昔日那个令万族敬畏、执掌人族气运的“张钧”已随本命灵器的封印而沉睡,此刻行走在这滚滚红尘中的,只是一个名叫“张衡”的落魄行脚客。
他并未御空飞行,而是随着人流,一步步踏入了东州最大的坊市——云烟城。
初入城门,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卖灵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兜售低阶符阵图的修士为了几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
张衡混迹其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鲜活的脸庞。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散修,为了换取一枚五灵丹的辅药,在街角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只为求一位路过的丹师指点迷津;
他也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宗门弟子,谈笑间便随手掷出数十灵石,只为博得花魁一笑,转头却又在无人处为了宗门分配的一块贫瘠灵脉打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众生求道?”张衡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他在云烟城停留半月,并未显露半分修为,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记录着这仙道世界的斑驳陆离。
一日,他路过一座名为“流云宗”的山门。
正值宗门大比,山门外聚集了无数渴望拜入仙门的普通少年。
张衡驻足远眺,只见高台之上,几位长老神色淡漠,眼中唯有对“根骨”与“气运”的算计。
“此子虽只有四成灵韵,但命格中带有一丝‘文曲’余韵,若能培养成记名弟子,或许能为宗门在未来百年内多争取几分势力的气运加持。”一位白须长老捻须说道,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旁边另一位长老冷笑一声:“哼,气运岂是那么好借的?我看那内门赵师兄急需一份纯阴体质的炉鼎来冲击生死境瓶颈,不如将此女直接送入内院,既全了同门之谊,又省去了外门资源的浪费。”
台下,那些被议论的少年少女们,有的满怀憧憬,有的瑟瑟发抖,却无人知晓自己在他人口中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
张衡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前世身为领袖时,张钧视众生为责任,护佑一方;而今张衡身为凡人,他才惊觉,在许多修行者眼中,众生不过是通往大道阶梯下的铺路石。
他们一心向道,却忘了“道”在何方,只剩下了对地位、资源、寿命的贪婪攫取。
告别了充满算计的宗门,张衡一路向西,寻访传说中的万古圣地——太虚观。
这里与流云宗截然不同。
太虚观隐于云雾深处,殿宇巍峨却寂静无声。
内门子弟个个气质出尘,每日里打坐诵经,看似清修无为,不沾半点烟火气。
张衡化作一名清扫落叶的老仆,在藏经阁外洒扫三日。
他听见两名年轻真传弟子在廊下对话。
“师兄,山下近日天灾严重,凡境修士难以抵抗,我们是否该施以援手?”
“师弟,莫要多事。师尊曾言,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我等修的是长生久世之道,若沾染过多因果,只会阻碍修炼进境。众生的生死自有定数,与我等何干?”
那人说罢,转身入定,神情超然物外,仿佛真的已斩断了一切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