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姑娘。木槿侧身让了让,朝她点头致意。
木槿。邹琴颖也回了一礼,目光越过木槿的肩头望了一眼屋内,问道,殿下醒了吗?
殿下已经醒了,正在榻上坐着。木槿回道。
邹琴颖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我先进去送药。
木槿也不再耽搁,侧身从邹琴颖身旁绕过,快步朝廊外走去。
邹琴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朝屋内轻声问了一句:殿下,药好了,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南宫星銮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邹琴颖这才推门而入,端着托盘走到榻边,将药碗小心翼翼地搁在矮几上,随后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南宫星銮脸上,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持:殿下,药趁热喝吧,凉了药性便要减三分。
南宫星銮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和的脸色,摆了摆手:放那儿吧,先晾一晾,待会儿本王自己喝就好。
不行。邹琴颖毫不犹豫地拒绝,声音干脆利落,甚至比方才还要坚定了几分,殿下,属下要看着您喝下去。
南宫星銮闻言,抬起头来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意外的探究:嗯?为何?从前你送药来,可没有这个规矩。
邹琴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侧过身,抬起手来,指了指南宫星銮榻边那扇窗户外侧的墙角,一脸看穿了什么秘密般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毫不退让的认真:殿下,昨日属下去院里收晒好的药材时,无意间发现那墙角下面有些可疑的痕迹,仔细一瞧,是药渣。殿下,那药碗是属下亲手端进来的,也是属下亲眼看着您端起来的——可结果那药却出现在了窗外的墙角根下,殿下,您说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宫星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果然看到那个角落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药渣痕迹,混在泥土之中不甚显眼,可一旦被点破,便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有些局促的尴尬——那种神情出现在这位素日里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逍遥王面上,倒颇有几分少年人被当场抓包般的心虚。
他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尖,轻咳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本身便已经是最好的承认。
邹琴颖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榻前,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殿下,您今天不把药喝完,我是不会走的。
南宫星銮与她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心虚与无奈,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颇为夸张,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最后的、微不足道的抗议。
他伸手端起那只青瓷药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指尖渗入掌心,药汁乌黑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一股苦到极处的气味直冲鼻腔,光是闻着便让人舌根发紧。
他皱着眉盯着那碗药看了足足三息,仿佛在进行什么庄严而痛苦的仪式,最终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仰头将一整碗药汁灌了下去。
苦味顺着喉管直冲而下,浓烈得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放下碗,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却发现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他刚要开口唤人换一盏热的来,邹琴颖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一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拆开来递到他面前——里头是几颗琥珀色的蜜饯山楂,圆润饱满,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南宫星銮看着那几颗蜜饯,又抬眼看了看邹琴颖,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拈了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将那满口的苦味压了下去,方才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他咽下蜜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苦战中幸存下来一般,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行了吧?他看向邹琴颖,语气里带着几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的意味。
邹琴颖这才将油纸包收好,神色从方才的执拗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温和从容,点了点头:嗯,殿下这次没有偷倒药渣,属下很满意。她顿了顿,端起那只空碗放到托盘上,正要转身出去,却被南宫星銮叫住了。
等等。
邹琴颖回过头: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南宫星銮撑着榻沿坐直了些许,目光越过邹琴颖的肩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的天光明亮而柔和,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一抹暖融融的金色,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狭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