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殿宇空旷中特有的回音,逍遥王对此事,如何安排的?
那灰衣人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面巾下露出的一截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硬着头皮顶住什么。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明知会触怒却不得不说的艰涩:
回陛下……殿下他,现下还在昏迷当中,这封信……是臣与邹书珩将军一起写的。
南宫叶云按在纸面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昏迷?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焦灼终于浮了上来,从声音里透出来,信里你们不是说性命无忧吗?
柳娘的头垂得更低了,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当时与白蛇激斗之后,确如信中所言,未及内腑,性命无忧。但后来……后来王爷发现有人暗中窥探,亲自追了出去,追到那人之后与其搏斗,可追斗途中牵扯到断骨处的伤势,便昏了过去,至今未醒。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柳娘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御案后面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得像一座山。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凝滞的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格外清晰。
也就是说,南宫叶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慢而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邹书珩他们,让一个断了肋骨、骨裂了肩膀的王爷,自己去追那个暗探?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之后终于泄出缝隙的怒意。
那怒意不像雷霆那样轰然炸开,却比雷霆更叫人胆寒,像一把被攥在掌中慢慢收紧的刀,刃口一点一点地嵌进肉里。
柳娘的脊背微微颤了一下,却不敢抬头,只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压得极低:是臣等……护卫不力。
护卫不力?南宫叶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一下,像碎冰砸在玉阶上,清泠泠的,听着却让人头皮发麻,你们倒也知道是护卫不力,龙骧军四个统领在侧,你们蛛网也隐逸在暗中,还让他一个受重伤的王爷一个人去追人——你们就是这么护卫主将的?
柳娘咬紧了牙,一个字都不敢辩驳,她能感受到御案后面的帝王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与她从前在南宫星銮身边偶尔看到的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言语间温和儒雅的皇帝全然不同。
面前的这个人是九五之尊,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此刻坐在龙椅上的那一身龙袍不是摆设,眼底翻涌的那层怒意也不是虚张声势。
那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殿内的烛火不知是被风还是被那沉甸甸的气氛所迫,微微晃动了一下,将柳娘的影子在地毯上拉长又缩短,怀仁立在殿角,垂着两手,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珠子都像定住了一般。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余息。
南宫叶云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气从唇齿间吐出来。
他闭着眼的时候,眉心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眼睫覆盖下来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神色。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层翻涌的怒意已经被压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沉定。
你现在用蛛网的传信手段,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方才更平了一些,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可水底到底藏着什么,谁也不敢去试探,传信给邹书珩。告诉他——
他顿了顿。
逍遥王若再有任何闪失,他就不用回来了。邹家,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柳娘的身躯猛地一颤。
那震颤从脊背一直蔓延到指尖,连带着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经过在南蛮的潜伏,她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可此刻这句话落在耳中,仍让她脊背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凉意。
那不是什么威胁,那是帝王金口玉言的旨意,一字一句都带着能让一个家族覆灭的分量。
她将额头抵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极其克制的颤音:是,陛下,臣……遵旨。
行了,南宫叶云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回到御案上那沓信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柳娘站起身来,后退了三步才转身,步子比来时要快一些,却依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出侧门,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连带着那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一同被隔绝在了殿外。
殿门合上之后,偌大的金銮殿重新归于寂静。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右手抬起,两根指节抵在眉心处,缓缓地揉着,他的眉心那处皱痕一直没有舒展过,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平日里那种从容儒雅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沉郁。
怀仁躬着身从殿角挪了几步,挪到御案侧下方,垂着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陛下,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会没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作为跟了南宫叶云二十余年的老太监,他太清楚这位主子此刻的情绪有多紧绷,旁人看着皇帝面色如常,可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南宫叶云按在眉心那根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南宫叶云了一声,声音含糊地从指缝间透出来。
他揉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御案上的那封信上,沉默了片刻。
怀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缓了许多,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怀仁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陛下,国家大事,老奴一个阉人,实在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