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銮率先回过神来,声音沉了下去:老屠。
屠山破还在那摸不着头脑,听南宫星銮叫自己,连忙应了一声:
去找些水来,越多越好。
屠山破愣了一下:找水?干什么?
南宫星銮的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屠山破脸上,语气忽然厉了几分:快去。
屠山破被那眼神一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再不敢多问,抄起地上两个空木桶拔腿就往溪边跑。他的步子踩得林间枯叶噼啪作响,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矮树丛后。
晏天也没闲着。他换了一根更粗更长的木棍,将那把剑从胃液中小心翼翼地拨了出来,挑到旁边的干燥地面上,剑身表面的黏液顺着弧度淌下,在泥土上蚀出几道细小的焦痕,可剑体本身依旧完好如初。
不多时,屠山破提着两桶溪水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桶沿溅出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顾不上擦。
南宫星銮朝晏天点了点头,晏天便提起一只木桶,将清水稳稳地浇在剑身上。
清水泼上去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水流触及剑身,仿佛碰上了一层无形的油膜,顺着两侧滑落下去,半点没有沾湿剑面,水珠在暗赤色的剑脊上滚了几滚,便纷纷坠落,剑身依然干燥如初。
屠山破提着另一桶水,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水都沾不上?
晏天没有理会他,伸出手中的木棍轻轻将剑身翻动,让另一面也接受冲洗。几遍清水浇过之后,黏附在剑身上的残余胃液和血污被冲了个干净,剑体彻底露出真容来。
那是一柄通体暗赤的长剑,剑身细长窄薄,靠近剑格处刻着繁密的云雷纹,纹路之间嵌着细细的金丝,历经不知多少年岁依然璀璨如新。
剑格是青铜所铸,铸成一对盘踞的螭龙之形,龙目处嵌着两粒墨色的宝石,幽光沉凝。剑柄为深色硬木所制,被人握持多年的痕迹虽被胃液腐蚀去了一层,但整体依然完整。
而剑身靠近剑格的那一面,两行篆文在清水的洗涤下清晰显形,笔画苍劲古拙,透着一股凛然的锋芒之意。
邹书珩看得呼吸都屏住了片刻,随即他转身快步走回营地,再回来时右手里捧着一只尺余长的木匣。
那是他惯用来装珍贵物件的旧匣,衬着绒布,虽朴素却干净,晏天将长剑小心翼翼地挑起放入匣中,合上盖子,双手托着送到南宫星銮面前。
南宫星銮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面时微微一顿,匣子并不重,但托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分量,他的脸色沉凝下来,眉头紧紧锁着,目光在木匣上停留了许久。
邹书珩站在他身侧,神色同样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晏天退后半步,垂手而立,脸上那股惯常的沉静也被罕见的紧张取代。
屠山破还提着那只水桶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南宫星銮,又看看邹书珩,再看看晏天,三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层他看不懂的凝重。
他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这到底……是咋回事?不就是一把剑嘛?虽然看着是挺稀罕的,但你们这……
南宫星銮没有理他。
他抬眸扫过在场的几人,目光从邹书珩脸上掠过,又落在晏天身上,最后停在屠山破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件事情,谁也不准往外说,明白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不容置疑。
晏天立刻躬身:是,王爷。
邹书珩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
屠山破慢了半拍,但当他被那冰冷的目光钉住了脊梁的时候,连忙把水桶往地上一搁,抱拳拱手,粗声粗气地应道:是!属下绝不多嘴!他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咋了……
南宫星銮没有理会他的嘀咕,正要转身带木匣回营帐,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一棵三四人合抱粗的老樟树上,枝叶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响动,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盖过去,若非他恰好在那个瞬间屏住了呼吸,根本注意不到。
南宫星銮目光一凛,右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了一枚小石子。他的手臂未动,只手腕一抖,那石子便挟着破风之声弹射而出,精准地击中那棵树冠中段一处枝丫交叠的位置。
一声痛呼从枝叶间炸开,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树冠中跌落下来,地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哼唧着蜷缩起来。
几乎在同时,树冠更高处传来另一道急促的声响,一道黑影从枝叶深处蹿出,借着另一棵树的枝条一荡,落地后头也不回地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南宫星銮冷声开口,话音未落,便将木匣丢给晏天,人已经掠了出去。
身后传来邹书珩的喊声:晏天你照看好那把剑!然后便是他拖着伤臂咬牙追出的脚步声。
南宫星銮只觉得胸腔里那两根断骨在奔跑中发出尖锐的抗议,每一次落脚,后背都像被钝器重重敲击,呼吸间带着细碎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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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放慢,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道在林间闪转腾挪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低垂的枝叶,踩着遍地腐叶和裸露的树根,追得毫不迟疑。
邹书珩紧随其后,吊着夹板的左臂随着奔跑而晃动,每次牵动肩膀都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右脚的步子始终没有落下。
前方的身影似乎对这片林子极熟,左拐右绕间身影忽隐忽现。
南宫星銮追着那道黑影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腐叶,头顶的枝叶密得几乎透不进光,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像一头扎进了某种巨兽的咽喉里。胸腔里的断骨在他每一次落地时都传来尖锐的抗议,左肩的骨裂处也被奔跑的震动牵扯得一阵阵发麻,他咬着牙,把那股从脏腑深处涌上来的腥甜又咽了回去。
前方那道黑影似乎也跑到了极限,脚步明显虚浮起来,几次险些被横亘在地的枯藤绊倒。
南宫星銮瞅准了他又一次踩滑的瞬间,猛然提速,脚下连踏三步,借着最后一步蹬上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树桩,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掌五指张开,朝着那人的后颈狠狠扣了下去。
那人却像是在等待这一刻。
南宫星銮的手掌堪堪触及他后颈衣料的瞬间,那人身子骤然一拧,以左脚为轴猛地转了过来,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柄藏在腰后的短刃,朝着南宫星銮探出的右臂直直刺来。
南宫星銮瞳孔微缩,手掌在半空中硬生生变向,改扣为拍,一掌拍在那人的手腕上,将短刃的轨迹拍偏了三分。但那刃尖依然擦过他的小臂外侧,将袖口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同时落地,各退两步,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