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维舟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望向南宫星銮,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像晨雾:“当年东宫里,殿下不过垂髫稚子,说的那些话,臣只当是孩童戏言——未曾想,数年之后,殿下竟当真一一践诺。”
话音落下,他微微摇头,仿佛在笑自己当年的短视,又端起茶水润了润喉。
南宫星銮始终未语,只是默默执起陶壶,为他续上新茶,水流注入杯中,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
正在此时,竹帘一掀,邹书珩、苏篾与刘默三人鱼贯而入。
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与尘土,他们在南宫星銮身后三步处齐齐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而稳:“殿下,云梦泽已尽在掌控。世家余孽大部就擒,仅有零星数人趁乱脱逃,属下已命殷无痕率血吻营衔尾追剿,不日当有捷报。”
南宫星銮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面上不起波澜,目光却始终落在林维舟身上,像在等什么。
林维舟却恍若未觉,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抚平袍角褶皱,又正了正衣冠,动作从容得像赴一场寻常筵席。
“殿下保重。”他只留下这四字,便转身朝邹书珩他们走去。
邹书珩与苏篾交换了一个眼神,待他走近,默然取出绳索,利落地缚住他的双手——动作娴熟,却各自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两人要将林维舟带出门时,身后忽然响起南宫星銮的声音:“太傅。”
那一声唤得极轻,却让整间竹屋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林维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面容平静如水:“殿下是想问,老臣几人究竟如何从天牢密不透风的看守中脱身而出吧?”
南宫星銮缓缓起身,桌案上的茶汤微微晃动:“太傅既知星銮所惑,还请赐教。”
林维舟沉默了片刻,而后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殿下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语罢,他再不多留,抬步跨出门槛,晨风掀起他的衣摆,带着竹叶清苦的气息。
屋外空地上,李翰几人亦被五花大绑,见林维舟出来,眼中骤然燃起焦灼的光。
林维舟扫了他们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这一局,是我们输了。”
那句话像冰水浇下,几人眼中的亮光瞬息熄灭,头颅低垂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晏天面无表情地挥手,将一行人押解而去。
竹屋内重归寂静,南宫星銮依旧端坐在原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层叠的竹影间,久久不曾移动。
木槿小心翼翼地凑近:“殿下?”
见他不应,又唤了一声:“殿下……咱们今日是启程回京,还是在此休整一日?”
南宫星銮恍然回神,眼帘微垂:“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明日一早拔营北归。”
木槿领命退下,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南宫星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又渐渐涣散开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神魂。
暮色四合,营火次第燃起。将士们围坐成一圈圈,笑语与酒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连一贯板着脸的刘默老将军,此刻也与苏篾对坐,酒碗相碰,聊起边关往事与用兵之道,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松弛。
邹书珩与邹琴颖兄妹听得入神,不时插话问几句兵法机要——他们年纪虽轻,却因祖父邹擎岳乃大辰两大柱国之一,家学渊源,所言所问竟也颇得老将军颔首称许。
而木槿正抱着一坛从世家库房里翻出的陈年佳酿,跟在南宫星銮身后,两人并肩坐在营中最高那间粮仓的屋顶上。
檐瓦微凉,头顶星河低垂,南宫星銮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下方那片升腾的烟火与欢腾的人影之间,却像隔了一层雾。
木槿嘴里塞着肉干,含糊地递过一包油纸裹的蜜饯:“殿下,你尝尝这个,可甜了——我下午把世家的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好东西真不少呢。”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只淡淡一句:“你自己吃吧。”木槿鼓着腮帮子嚼了嚼,歪头看他:“殿下,您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儿,从中午过后,您就老是走神。”
南宫星銮没有接话,又饮了一口酒,便倏然起身,轻巧跳下屋檐,衣袂在月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没什么事,我回房了。”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木槿愣愣地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蜜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帘后,半天没回过神,只觉今夜的风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鱼肚白,刘默便已整好甲胄,前来辞行,云梦泽事毕,他须带安南军即刻返防。
南宫星銮递过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有劳将军,将此信亲手交予皇兄。”
刘默双手接过,郑重纳入怀中,而后后退一步,抱拳躬身:“殿下珍重,末将就此别过。”
南宫星銮亦拱手回礼:“将军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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