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屯长的大队部是屯子中间的三间土坯房,东边一间办公,中间一间开会,西边一间搁着几张条凳和一张旧桌子,平时用来放放杂物,有人来办事的时候也能坐坐。冷志军把李老歪带进西间的时候,李老歪耷拉着脑袋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绞着棉袄的下摆,把那块灰扑扑的布角搓成了一根细绳。
周屯长跟着进来,把门带上了。他在桌子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看着李老歪说:“李老歪,你今天来干啥来了?你自己说。”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歪嘴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没吭声。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胶鞋——左脚鞋底外侧的豁口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鞋帮子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子,有一只鞋带还开了,垂在地上拖着。
冷志军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他把从李老歪兜里掏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一小卷细铁丝、一包旧报纸裹着的玉米糁子、一把折叠刀。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他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那三样旁边——几根卷好的铁丝,粗细和弯折的样式跟李老歪身上搜出来的那卷几乎一模一样。冷志军把那几根铁丝拿起来,跟李老歪身上的那卷放在一起比了比,粗细相同,双环扣的打法也相同。
“李老歪,这几根铁丝你认识吧?”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上个月我在山场里收套子,发现自己的套子被人挪了位置、踩坏了扔在一边,旁边多了几组陌生的套子。铁丝比你身上这卷粗一点,可打结的方式一样——双环扣。我收了几根带回来,一直搁着。今天你身上这卷,跟那几根对比一下,手法一模一样。”
李老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铁丝,又低下头去,歪嘴抿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头绞棉袄下摆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把那块布角绞得皱成了一团。
周屯长抽着烟,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李老歪,开口了:“李老歪,你上个月有没有进过冷师傅的山场?”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去……去过一回。”
“去干啥?”
“就……就看看。”
“看看?”周屯长把烟灰往桌角上磕了磕,语气沉了下来,“你去看啥?看完了留下三四十组套子、几十处毒饵,还顺带踩坏了冷师傅的套子。你这叫看看?”
李老歪不说话了。他的脑袋越垂越低,后脑勺上那块歪歪斜斜的纱布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药水印子,纱布边缘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歪嘴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硬话,可对上冷志军那双眼睛之后,那点硬气又缩回去了。
冷志军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李老歪,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李老歪,我今天不打你也不骂你。你把你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你自己看看——铁丝、毒饵、刀子,一样不少。你带着这些东西走十几里地到我的山场里来,踩了我的绊索,摔在我面前。人赃俱获,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李老歪坐在条凳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腿上,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来来回回好几遍。他的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三角眼眯缝着,目光在桌面上的铁丝和毒饵之间游来游去,就是不敢抬头看冷志军。
沉默了很长一阵子,李老歪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我……我赔。”
冷志军看着他,问了一句:“赔啥?”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套子……毒饵……还有那狍子……”
“狍子不用你赔。”冷志军打断了他,“狍子肉我分了,皮子我留着。你赔的是你踩坏我的那几组套子,还有你下的那些毒饵祸害的兽。你自己说个数。”
李老歪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五十。”
冷志军没有接话。周屯长在旁边抽着烟,也没有吭声。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李老歪被这安静压得坐不住了,屁股在条凳上蹭了蹭,又加了一句:“八十。”
冷志军还是没说话。李老歪的歪嘴抽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又低下头去,咬着牙说了一句:“一百。”
冷志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一百。你再写一张条子,按个手印。”
周屯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半截铅笔,推到李老歪面前。李老歪接过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今欠冷志军套子损失费一百元,保证以后不再进冷志军山场。如有违反,愿受乡里处理。他写完把铅笔搁下,周屯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推过去。李老歪用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纸的落款处摁了一个红手印,手指头在纸上蹭了两下,把印泥蹭得模糊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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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把那张条子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他又把桌上的铁丝和毒饵收起来装进自己兜里,那把折叠刀也拿上了。李老歪看见冷志军连折叠刀都收走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屯长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站起来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冷志军,说了一句:“行了,李老歪你走吧。记着你写的条子,下回再犯就不是写条子的事了。”
李老歪从条凳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下才站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他的歪嘴抿着,三角眼里闪着一层说不清的光,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两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院子里传来他踩着薄雪往外走的脚步声,沙沙沙的,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冷志军把那张条子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重新揣回去。周屯长把印泥盒盖上,放回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看了冷志军一眼,说了一句:“你觉得他能改?”
冷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子旁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改不改是他自己的事。条子在这儿,他要是再犯,我就把条子连同毒饵一起送到乡里去。到时候是罚款是拘留,让乡里定。”
周屯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日头从东面的山梁后面爬上来,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冷志军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气,凉气从嗓子眼一直透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下了台阶,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屯邻,都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应着,步子没有慢下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胡安娜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巴特尔蹲在旁边帮她掐豆角两头的筋丝,掐一根往笸箩里扔一根,扔着扔着抬头看见冷志军回来了,喊了一声“冷叔”,又低头继续掐。巴图从柴房门口站起来,他刚才在劈柴,斧头还嵌在柴墩上,看见冷志军回来了,问了一句:“走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在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手,擦干了走到灶台前面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块葱油饼。冷志军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那张条子放在桌上,胡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只问了一句:“多少?”
“一百。”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去灶台前面继续忙活了。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条子上的字和手印,嘿嘿笑了两声,说了一句“这字写得比我还难看”,被胡安娜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缩着脖子蹲回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巴图把斧头从柴墩上拔下来,继续劈柴,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响着,节奏平稳而有力,把院子里的早晨敲得结结实实的。
冷志军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追风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呼呼响。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是个进山的好天气。他转身回屋拿了猎枪和背篓,朝巴图喊了一声:“收拾收拾,进山看看套子去。”巴图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去新木楼拿了弓和箭囊。巴特尔也蹦起来了,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扔进笸箩里,跑去背自己的背篓。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追风跑在最前面,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朝山里走去。身后的院子里,胡安娜在灶台前面把碗筷收进盆里,水声哗哗地响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细细地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早晨竖成一根灰白色的线,飘到高处才慢慢散开,融进那一片干干净净的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