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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猎场较量(第1页)

十一月初的一场雪来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山林的地面上,像给整个山场撒了一层细盐,踩上去吱吱响,可还没到没脚脖子的程度。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倔强的枯叶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雪面上印出一个个小小的褐色影子。山里的溪流还没冻实,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底下能看见水流在动,黑黝黝的,像一条冻住了半截的活蛇。

冷志军那天带着巴图进山收套子。上次在混交林里下了几组,还没顾得上去看,趁着天好去收一趟。两个人天刚亮就出了门,追风跑在前面,爪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梅花印,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翘得高高的。进了山场之后,追风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起来,在雪地里蹿来蹿去,有时候停下来在路边的树干上蹭蹭脖子,又蹿到前面去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片混交林。冷志军挨个检查前些天下的套子——第一组套住了一只野兔,冻得硬邦邦的,挂在铁丝上晃荡;第二组空的;第三组套住了一只黄鼠狼,巴图把它从套子里弄出来,放在雪地上看了看,毛色不错,便装进了背篓里;第四组也是空的,可套子被撞歪了,套眼旁边有一道拖痕,应该是大兽挣脱之后留下的。冷志军把四组套子都收起来,铁丝卷好,装进背篓里,准备往山场更深处走一段,看看上次发现的那条新兽道有没有收获。

两个人沿着一条兽道往北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一片柞树和桦树混交的林子。这片林子冷志军以前来过,地形记得清楚——林子中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坡上长着密实的榛柴和野蔷薇,是野兔和狍子喜欢待的地方。可当他从山梁上走下来,还没进入那片缓坡,追风忽然停住了。它站在一棵大柞树底下,鼻子在空气中抽吸了两下,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可又不像发现了猎物时那种兴奋而紧绷的状态,而是带着一种不安的迟疑。它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低低地“呜”了一声。

冷志军放慢步子,走到追风旁边,顺着它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的缓坡上,雪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柞树底下的雪地上散落着好几组套子,铁丝绑在树干和灌木根上,套眼对着各个方向,排得密密麻麻的。套子之间的雪地上,还有一片一片黄澄澄的玉米糁子撒在那里,被雪盖了一半露了一半,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地碎金子。冷志军蹲下来观察了一阵,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慢慢往缓坡上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第一只。

一只母狍子侧躺在雪地里,前腿被套子勒住了,铁丝勒进了皮肉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它的身子蜷缩着,头歪向一边,嘴边的雪被刨出了一小片暗色的冰壳——那是它挣扎时刨出来的雪混着血水冻成的。它的眼睛半睁着,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白沫混着雪水冻成了一缕一缕的冰碴子。它的肚子微微鼓着,是母狍子,肚子里的崽还在。

冷志军蹲在母狍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合上了它的眼睛。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二只——一头半大的小狍子,也是被套子勒住了后腿,倒在离母狍子十几步远的地方,身子已经被冻硬了,四条腿僵硬地伸着,嘴角的白沫冻成了冰条挂在嘴边。第三只——更小的一头幼狍,被套子勒住了脖子,倒在灌木丛的根部,身子蜷缩成一团,皮毛上挂着一层薄霜,眼珠子已经被乌鸦啄走了一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空眶。第四只、第五只——三只野兔散落在不同的套子旁边,有的被勒住了腰,有的被勒住了后腿,全都冻硬了,毛上结着一层白霜,耳朵耷拉着。

冷志军站在那片缓坡上,环顾了一圈。缓坡上的套子少说有三四十组,每一个套子旁边都撒了毒饵,有的套子套住了东西,有的套子还没套住可铁丝上沾着兽毛和血迹,说明套住过又挣脱了。那些被套住的动物没有被人收走,就那么倒在雪地里,被冻死、被饿死、被勒死,死之前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把身下的雪地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浅坑。

追风跟在冷志军脚边,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往后贴着,身子微微发抖。它没有去嗅那些死去的动物,而是退了两步,蹲在冷志军身后,像是不愿意靠近那一片被祸害过的地面。巴图从后面跟上来,蹲在母狍子旁边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冷志军蹲下来,把离他最近的一个套子解开了。铁丝从树根上解下来,绕成一团。他把铁丝卷好,扔在雪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朝着缓坡的另一头走去。

缓坡的另一头有一棵大桦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腰上别着一把猎刀,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冷志军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踩在雪地上吱吱响,那人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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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歪。

他看见冷志军的时候歪嘴上的笑先挂上了,可那笑在脸上僵了一息才慢慢展开,像是临时戴上去的一副面具。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往雪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歪着头看着走过来的冷志军和跟在他后面的巴图,嘴角往上吊着,三角眼里闪着一种又油滑又警惕的光。

“哟,冷师傅。”李老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络劲儿,好像两个人是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今儿你也进山了?巧了,我也来看看套子。”

冷志军在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那一片雪地。李老歪脚边的雪地上也有几组套子,一组套住了一只冻硬的野兔,另一组套子旁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应该是套住过什么又挣脱了。李老歪的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铁丝和一把玉米糁子的碎屑。

“这些套子是你的?”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老歪歪着嘴笑了笑,用脚尖拨了拨脚边的那只死野兔:“是我的。今儿就是来看看,还没来得及收。这不,刚来就碰上你了。”

“那边的母狍子也是你套的?”

李老歪顺着冷志军的手指方向看了看那片缓坡,歪嘴上的笑收了一点,可很快又堆了回来:“套子是下了几组,可狍子是自己撞上去的,怪不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收呢。”

“你没来得及收。”冷志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你下了三四十组套子,撒了几十处毒饵,套住了母狍子、幼狍子、野兔、黄鼠狼,全都倒在雪地里没人收。母狍子肚子里揣着崽,被套住之后挣扎了不知道多久才死,临死之前把地下的雪都刨穿了。幼狍子被套住了脖子,眼珠子被乌鸦啄走了一只。你说你没来得及收?”

李老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的歪嘴抿了一下,三角眼眯缝起来,下巴上那撮稀胡子抖了抖。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大桦树的树干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随即又把右手抽出来,搭在腰后那把猎刀的刀柄上。他仰着头看着冷志军,嘴角又往上吊了一下,可那笑已经变了味儿,带着一股子死撑的劲儿。

“冷师傅,我下的套子,我想啥时候收就啥时候收。”李老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子硬撑出来的底气,“这山又不是你家的,我下套子碍着谁了?你管得也忒宽了吧?”

冷志军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李老歪脚边的那几组套子一个一个地解开了。铁丝从树根上解下来,绕成一团。李老歪站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冷志军蹲在地上的那个姿态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冷志军解完他脚边的套子,站起来,往缓坡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继续解那些套子。一组,两组,三组……他把每一个套子从树根上解下来,铁丝绕成一团,扔在雪地上。那些套子里有套住了动物的,他先把动物从套子里解出来放在旁边的雪地上,再解套子。母狍子、幼狍子、野兔,一只一只地摆在缓坡的边缘,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是给它们入了殓。

巴图跟在冷志军后面,帮他把解下来的铁丝卷好收进背篓里。他蹲在幼狍子旁边,把那只被啄走了眼珠的幼狍从套子里解出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幼狍子的身体已经冻得像一块石头,四条腿僵硬地伸着,皮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单只眼睛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巴图把它轻轻地放在雪地上,又把手伸向下一只。追风跟在他脚边,安静地蹲着,尾巴耷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站着的李老歪,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呜声。

李老歪站在大桦树底下,看着冷志军和巴图一个一个地拆他的套子。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青色。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后那把猎刀的刀柄上,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来来回回好几遍。他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可每一次都被冷志军蹲在地上解套子的那个背影堵了回去。冷志军解套子的时候没有看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就那么蹲在雪地里,一组一组地解,一根铁丝一根铁丝地卷,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活计。可正是这种不看、不理、不问的姿态,比骂人比瞪眼比抡拳头都更让人受不住——那是一种完全无视的、压根没把你当回事的、把你和你的那些套子当成一堆垃圾来清理的轻蔑。

李老歪站在桦树底下,手指头攥着刀柄攥得发白。他盯着冷志军的后背看了一阵,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的巴图,最后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揣进了袖子里。

冷志军把缓坡上最后一组套子解完,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活动了一下膝盖。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堆在缓坡边缘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死狍子和死兔子,转过身来看着李老歪。李老歪还站在大桦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三角眼眯缝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李老歪。”冷志军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

李老歪抬起头来,歪着嘴看了他一眼。

“你下的套子我全拆了。毒饵我也收干净了。”冷志军指了指背篓里那一袋子捡回来的毒饵,“这些死了的狍子我拖回去,肉不能浪费。你要是还有别的套子下在别的地方,今儿天黑之前你自己去收了。明天我再进山,要是还看见你的套子,我就直接送到乡里去了。”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歪着嘴想说什么,可冷志军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过身对巴图说了一句:“把狍子拖上,回去了。”巴图走过去,把那只母狍子和两只幼狍用麻绳捆了,背在背上,又拎起了那几只野兔。冷志军把装满套子和毒饵的背篓背在肩上,两个人朝来路走去。追风跟在后面,尾巴重新翘了起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李老歪站在大桦树底下没有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缓坡往下走,上了山梁,又翻过山梁消失在林子里。他在桦树底下站了好一阵子,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脸,又搓了搓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拍得树皮碎屑纷纷往下掉。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被解开了又被扔在地上的铁丝,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起来,铁丝上沾着雪和泥,缠成了一团乱麻。他把那团铁丝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又急又乱,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冷志军和巴图翻过山梁之后,在山梁顶上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巴图把背上的狍子放在雪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喘了几口气。冷志军站在山梁顶上,朝北面那片老林子的方向看了一阵。雪后的山林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线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蓝色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天际线上。他收回目光,看了看雪地上那只母狍子和两只幼狍——它们的身体已经冻硬了,可皮毛还是完好无损的,灰褐色的毛上挂着一层薄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把狍子拖回去,皮剥了,肉炖一锅。”冷志军对巴图说,“母狍子肚子里的崽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肉不能浪费。”

巴图点了点头,把麻绳重新紧了紧,背着狍子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山梁往屯子的方向走,追风跑在前面,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新鲜的梅花印。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老林子里的松脂味和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背篓里的铁丝和毒饵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可走在他身后的巴图能看见他的后背挺得直直的,肩上的背篓压着肩膀也没让他的步子慢下来。那只母狍子背在巴图的背上,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可他跟在冷志军后面,一步也没有落下。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日光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铺在山梁的脊线上,从远处看像是两道平行的深色线条画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慢慢地移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山梁下面那片苍茫的灰绿色林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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