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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赵三麻子作妖(第1页)

十月中旬的一天,赵三麻子蹲在自家院子里喝闷酒。

院子不大,用碎砖头垒了一圈矮墙,墙头上插着几根干树枝,是夏天种豆角用的,豆角早拉秧了,就剩几根枯藤在风里晃荡。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颗干瘪的红枣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就是不掉。赵三麻子蹲在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一碟子咸菜疙瘩、半碗炒黄豆和一瓶老白干。瓶子里的酒下去了一半,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耳朵尖红得透亮,跟两颗小樱桃似的。

他喝一口酒,嚼两粒炒黄豆,嘴里骂骂咧咧的,也没个准词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姓冷的不给面子”“姓巴的追得跟狗似的”“全屯子都看他笑话”。他媳妇在屋里纳鞋底,听见他在院子里嘟嘟囔囔的,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连句话都懒得说。

赵三麻子把瓶子底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辣得他咧了一下嘴,把空瓶子往地上一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扶着枣树站稳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在云缝里露出一个模糊的白边,屯子里的灯差不多都灭了,只剩下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他收回目光,往院墙外面看了看——屯子里的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给你点颜色看看。”赵三麻子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他媳妇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没理他。赵三麻子在屋里转了两圈,从灶房角落里找出一张旧报纸,又从鸡窝旁边的破筐里摸出两只前几天药死的老鼠——老鼠是他在仓房里下耗子药毒死的,本来打算埋了,一直没顾上。他把两只死老鼠用报纸裹了,揣进怀里,又摸了一双旧棉手套揣在另一个兜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夜风凉飕飕的,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老林子里的松脂味和远处什么地方烧荒的烟味。赵三麻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朝冷志军家走去。路上的土被夜风吹得干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得又轻又慢,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走,经过老孙头家门口的时候还蹲下来躲了一会儿——老孙头家的狗耳朵尖,叫起来能传半个屯子。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冷志军家的院墙在屯子东头,靠着路边的那面墙是用石头和泥垒的,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一排干枯的拉拉藤,藤上的小刺硬邦邦的,谁要是扒墙头准得扎一手。赵三麻子绕到院墙北面的背阴处,这边墙根底下堆着一排劈柴垛,能垫脚。他蹲在劈柴垛旁边喘了两口气,把怀里那包死老鼠掏出来放在脚边,又把手套戴上,然后踩着劈柴垛往墙头上爬。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加上劈柴垛的高度,扒上墙头还得踮着脚使劲往上蹿一下。他憋着一口气往上一蹿,两只手扒住了墙头边沿,手指头刚扣住墙头的砖面就扎了一下——拉拉藤的干刺扎进指缝里,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硬撑着把上半身翻上了墙头,一条腿刚跨上去,还没等稳住身子,院子里的黑暗处忽然有东西动了。

追风从柴房门口的狗窝里蹿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它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黑暗中射出,四只爪子在地上点了两下就蹿到了墙根底下,然后一个纵身跃起,前爪搭在墙头上,脑袋探出墙头半尺多高,冲着赵三麻子的脸龇出了牙。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打在追风的脸上——白森森的尖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两个眼珠子绿幽幽地瞪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吼,像一块石头在砂纸上来回摩擦的声音。

赵三麻子的魂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去。他“啊”地叫了半声就把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再也抓不住墙头,从墙头上仰面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墙根底下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哎哟”。他躺在地上,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蒙,眼前全是金星,两只手在身子底下胡乱摸了两把,摸到了一把碎石子和拉拉藤的枯枝,手指头又扎了两下。追风从墙头上跳回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隔着墙还能听见它低沉的呜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宣判——你再来一次试试。

赵三麻子在地上躺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后脑勺一碰就疼得他呲牙咧嘴的,手往脑后一摸,摸到了一片湿乎乎黏糊糊的东西——出血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黑乎乎的。他的一只鞋掉在了劈柴垛旁边,是左脚那只半旧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快要透光了,鞋帮子上的帆布裂了一道口子。他伸手去够那只鞋,刚弯下腰,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开门声。

胡安娜披着棉袄从堂屋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亮的,灯光从院子里往外照,把院门内外照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她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半边,探出头来往外看。赵三麻子正蹲在劈柴垛旁边够鞋,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伸出去够那只鞋,整个人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缩在墙根底下。胡安娜举着灯照了照,认出了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和那只鞋,没有喊也没有叫,就那么举着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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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麻子抬起头来,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手指头上扎着好几根拉拉藤的干刺,两只手黑乎乎的。他看见胡安娜举着灯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胡安娜看了他几息,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三麻子,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墙头上干啥来了?”

赵三麻子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我路过……”

“路过?”胡安娜把灯往墙根底下照了照,照见了那包散开的旧报纸和报纸里露出来的死老鼠,两只死老鼠被摔得从报纸里滚出来,一只仰面朝天,一只侧着身子,灰褐色的毛上沾着泥土和血渍,在灯光下格外扎眼。胡安娜看了看那两只死老鼠,又看了看赵三麻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举着灯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是堂屋门关上的声音。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追风隔着院墙又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说“还不走”。

赵三麻子蹲在墙根底下又愣了好一阵子。他把那只鞋够回来套在脚上,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脑勺的疼劲儿还没过去,一阵一阵地跳着疼,疼得他直抽冷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两只死老鼠,蹲下去把它们捡起来裹回报纸里,揣进怀里,又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家的院墙。院墙上面的拉拉藤被扒拉掉了一小片,墙头的砖面上留着几个手指头印子和几道鞋底蹭出来的灰痕。他收回目光,缩着脖子,拖着一条瘸腿——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这会儿才感觉到疼——沿着来路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疼得实在走不动了,在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把后脑勺的血在袖子上蹭了蹭,袖子上蹭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屯子里的土路照得白亮亮的。赵三麻子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缩着身子,后脑勺疼,膝盖疼,手指头疼,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坦。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拖着腿继续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又闷又含糊,被夜风一吹就散了,谁也没听清。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长又歪,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屯子西头挪过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后面。院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屯子里传出去老远,又很快被风吞了回去,只剩下冷志军家院墙上那一小片被扒乱的拉拉藤,在月光底下晃了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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