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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春海捞海蜇（第1页）

春天的大海，跟冬天不一样。冬天的海是铅灰色的，阴沉沉的，浪头又高又大，拍在礁石上轰轰响，像打雷一样。春天的海是浅蓝色的，亮堂堂的，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成群结队的，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像检阅的飞机。

老王头蹲在码头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海风里一明一暗，像萤火虫。他的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船身碰在码头的石头上，出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他看见卓全峰来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老卓，上船。”

“老王叔，今儿个捞啥？”卓全峰跳上船，白尾也跟着跳上来，虎子也跟着跳上来，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急得团团转，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船上看，汪汪叫了两声。卓全峰把它们一只一只抓上船，金子一上船就钻到白尾肚子底下，元宝钻到虎子肚子底下，金豆在船舱里跑来跑去，墨墨和砚砚趴在船舱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船篷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船头，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出”。

“捞海蜇。”老王头动了船，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船慢慢离开了码头。“春天海蜇多，海面上漂着一层，像一把把透明的伞，好看得很。今天天气好，风不大，浪不高，正是捞海蜇的好时候。”

“海蜇好捞吗？”卓全峰坐在船舱里，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王头。

“好捞。”老王头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着了，用手捂着火，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海蜇在水面上漂着，你拿网兜捞就行，一网下去，几十斤。但得会挑，大的捞，小的放回去，不能赶尽杀绝。海蜇一年长一茬，小的明年就长大了，你今年捞光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海蜇咋吃？”卓全峰问。

“咋吃都行。”老王头弹了弹烟灰，“凉拌、炒、炖、煮，都好吃。最好吃的是凉拌，海蜇皮切成丝，用醋和酱油拌，放点蒜末、香菜，脆生生的，爽口得很。要是放点辣椒油，又脆又辣，好吃得不得了。”

卓全峰咽了口唾沫，“回去试试。”

船开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海蜇多的海域。老王头关了动机，船慢慢停下来，在海面上漂着。卓全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面上漂着一层海蜇，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碗口大，透明的，像一把把透明的伞在海里漂。海蜇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或粉色，好看得很。海蜇的触须很长，细细的，像头丝一样，在海水中飘来飘去，像仙女的头。触须上有毒，蜇人很疼，捞的时候得小心，不能碰触须，只能碰伞盖。

“看见了吧？”老王头从船舱里拿出一根竹竿，竹竿一端绑着一个网兜，网兜是尼龙的，网眼细密。“用这个捞，对准海蜇的伞盖，一兜就进来。注意别碰触须，碰了皮肤会红肿，疼得很。”

卓全峰接过竹竿，趴在船舷上，对准一个大海蜇的伞盖，轻轻一兜。海蜇滑进了网兜，沉甸甸的，像兜了一块大果冻。他把竹竿收回来，把海蜇倒进船舱里。海蜇在船舱里摊开了，软塌塌的，像一摊水。伞盖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大果冻，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触须很长，还在动，像头丝一样飘来飘去，看上去有点吓人，但已经不蜇人了——离了水，海蜇的触须就没劲儿了。

“好，就这样。”老王头也拿起一根竹竿，开始捞。他一网下去，捞上来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碗口大。他把小的扔回海里，大的倒进船舱里。“小的放回去，让它接着长。”

卓全峰一网一网地捞，网兜越来越沉，船舱里的海蜇越堆越多，像一堆透明的大果冻。白尾趴在船舱边上，伸着鼻子闻了闻海蜇，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又凑过来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好像在说“这是啥东西”。虎子也闻了闻，也打了个喷嚏，也退了两步。五只小狗崽在船舱里跑来跑去，金子跑到海蜇堆边，伸着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踩了一脚，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跑了。金豆也想过去闻，被三丫抱住了——三丫又跟来了，抱着金豆坐在船舱里，四丫也来了，趴在胡玲玲怀里。五丫六丫没来，在家跟大嫂看店，七丫福丫也没来，在家跟胡玲玲。

“爹，海蜇能吃吗？”三丫抱着金豆，蹲在船舱边，歪着头看海蜇。

“能。”卓全峰捞了一个大海蜇，举起来给三丫看，“做成海蜇皮，凉拌了吃，脆脆的，好吃。”

三丫伸手摸了摸海蜇的伞盖，滑溜溜的，凉丝丝的，缩回了手，“爹，它软的。”

“软的好吃，硬的就老了。”

四丫从胡玲玲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海蜇，又缩回去了，继续看画册。

捞了大半个时辰，船舱里堆满了海蜇，少说五百多斤。老王头把网兜收起来，擦了擦汗，“行了，够了，再多船舱装不下了。回去得赶紧处理，海蜇捞上来不处理就化了。”

船往回开，卓全峰蹲在船舱边，看着满舱的海蜇。海蜇在船舱里慢慢化开，像冰一样，越化越小，越化越少。老王头说，“海蜇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捞上来不处理，一会儿就化成一摊水了。回去得用明矾和盐腌，去水、去毒，最后变成海蜇皮。五百斤海蜇，能做成一百多斤海蜇皮就不错了。”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鱼贩子老张蹲在码头上，叼着烟，眯着眼睛看船。“老王头，捞着啥了？”

“海蜇。”老王头把船靠岸，系好缆绳。

老张跳上船，掀开船舱的盖布，眼睛亮了，“乖乖，这么多！品相好，伞盖大，肉厚，能做特级海蜇皮。老王头，这批货我全要了，一斤两毛！”

“两毛？”老王头摇了摇头，“老张，你这也太低了。我这海蜇品相这么好，你给两毛？最低三毛。”

“三毛高了，两毛五。”老张讨价还价。

“两毛八。”老王头不让步。

“两毛六，不能再高了。”老张也咬死了。

“行，两毛六。”老王头点了点头，“五百斤，一百三十块。”

老张过秤、算账、付钱，一套活儿干得利利索索。一百三十块，十块的大团结，十三张，老王头数了两遍，数对了，从里头抽出四十块，递给卓全峰。“老卓，你的。”

卓全峰接过钱，四十块，四张老人头，新的，连号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钱折了折，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鼓囊囊的。

“老王叔，海蜇咋处理？”卓全峰问。

“回家我教你。”老王头把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先把海蜇洗干净，用明矾和盐腌，一层海蜇一层盐，腌三天三夜，把水腌出来。然后把海蜇捞出来，用清水洗，再用盐腌，腌七天七夜。最后晒干，就是海蜇皮了。你拿回去试试，不难。”

卓全峰点了点头，“行。”

回到家，卓全峰按照老王头教的方法处理海蜇。他把海蜇从桶里倒出来，放在盆里，用清水洗干净。海蜇的触须上有毒，他戴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洗，不敢碰触须。白尾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尾巴摇了摇。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也歪着头看。五只小狗崽在灶台边跑来跑去，金子跑到盆边，伸着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

洗完了，他把海蜇切成块，放在缸里，一层海蜇一层盐，撒上明矾粉。盐是粗盐，颗粒大，明矾粉是白色的，细细的。码了满满一缸，压上石头，盖上盖子。三天后，海蜇腌出了水，水是浑的，有一股腥味。他把水倒掉，把海蜇捞出来，用清水洗了一遍，又放进缸里，一层海蜇一层盐，这回不放明矾了。腌了七天七夜，海蜇缩水了，变小了，变硬了，变成了淡黄色的海蜇皮，脆生生的，像塑料片。

卓全峰把海蜇皮从缸里捞出来，放在席子上晒。太阳好，晒了两天，海蜇皮干了，收起来装在布袋里，挂在屋檐下。一百多斤海蜇皮，一斤能卖两块钱，能卖两百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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