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身姿曼妙,眉眼深邃,披着轻纱,裸露的腰肢和手臂上描绘着繁复的赫娜花纹。
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名手持形制奇异的乐器的乐师。
乐班显然训练有素,向主宾行礼后,便迅于厅堂两侧布置开来。
略一调试,一段旋律悠扬又带着鲜明异国韵律的乐曲便流淌而出。
这音乐不同于中原丝竹的含蓄婉转,更显热情、繁复,节奏鲜明而富于变化。
舞娘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腰肢与手臂的摆动充满独特韵味,旋转间纱裙飞扬,金光与珠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苏遁忍不住跟着隐约的鼓点轻轻以指节叩击案沿,全身细胞都跟着动起来。
经过21世纪重金属摇滚乐的熏陶,在音乐上,他算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相较华夏丝竹的阳春白雪,还是更喜欢这种异域器乐的热烈奔放。
苏遁怡然自得,苏迨和苏过却是坐立难安。
他们自幼接受严格的儒家教育,讲究“非礼勿视”,哪敢直视这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的波斯舞娘?
两人只瞥一眼,就如同被火烫到一般,迅地垂下了眼帘,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酒杯,仿佛那杯沿上刻着微言大义。
心中不由暗自嘀咕“番邦女子,果然不知礼教……坦臂露腰……成何体统……
苏过看到苏遁毫不避讳地盯着波斯舞女看,刚开始想提醒弟弟“非礼勿视”,想了想又作罢。
看四弟这摇头晃脑、沉浸其中的模样,估计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不懂男女之事,所以才能单纯欣赏舞乐之美。
若是自己提醒,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反而不美了。
欢乐的旋律中,刘富笑着举杯邀酒,宣布开席。
席间珍馐,除去香料气息过于浓烈之外,滋味颇佳。
烤羊肉火候到位,外焦里嫩,油脂丰盈。
刘家自酿的美酒,色泽醇厚,入口甘甜如蜜,别有风味。
更有晶莹剔透的鲟鱼子酱、莹白如玉的鲨鱼翅羹以及纹理独特的鲸鱼肉,入口即化的鲨鱼皮炖汤——据刘富介绍,都是昨天渔人新鲜捕获呈送——很让苏家三兄弟尝了个鲜。(评论注解)
苏遁心里不由暗想,老爹这种极爱美食的,没来吃这顿,真是太可惜了。
身处阿拉伯风格的礼拜堂,身边是汉家兄长与大侄子,对面坐着万里远来的大食蕃商,耳中充盈着大食、天竺音律,眼中是跳着胡旋舞的波斯女郎,厅外的院子里,侍候着家乡在更远之处的昆仑奴……
时空与文化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碰撞、融合,让苏遁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有那么片刻,感受到了备受后人追崇的“大唐气象”。
可惜,这儿是大宋,不是大唐。
除了广州,只怕没有地方,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万国来朝的大唐,与龟缩一隅的大怂,隔着的,是五代十国的血光,是幽云十六州的割让,是西域全面陷落的惆怅。
没有了天然山河屏障作为战略纵深的大宋,能不怂吗?
心中一声叹息,苏遁举起酒杯,向辛押陀罗敬酒“晚辈曾读过唐朝杜环的《经行记》,书中所记载海外之广阔,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听闻长者去岁方从大食回来,不知可否为晚辈讲讲一路见闻,让晚辈略略增广见闻?”2
辛押陁罗闻言,颇为惊讶,眼中泛起欣赏之色“想不到苏郎君出身儒学世家,竟有如此开阔胸襟,愿意了解海外之事,难得,难得!”
“只是,由广州至大食,一路须航行两年,途径大小国家上百个,若全部说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知苏郎君想知道的,是哪国的见闻?”3
“两年?”苏过不由惊讶出声,“那得多远?”
苏过随父亲一路从大宋最北方的定州,贬到这东南沿海的惠州,路上花了6个月,已经觉得极远了。
没想到,从广州到大食,竟然要整整两年!
而且,还是全程坐船,没有陆路的颠簸,那该有多远啊!
这已经全然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苏迨同样是无比惊诧。
他虽然在书中偶尔见过一些海外番国名称,但对其具体方位,与大宋距离,全无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