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