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心里清楚,自己这是闲出毛病了。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
战后创伤?
不对,他没创伤。
中年危机?也不对,他中年个屁,
他连老年都算不上,他压根就不会老。
他这毛病,说穿了就是活着活着,活成一个局外人了。
这天下,是他参与着打下来的,可这天下往后怎么过,好像没他什么事了。
皇帝是朱标,仁厚明白,是个好皇帝;
边关是常茂、李景隆这帮新生代将领顶着;
新学有一帮后生接着办;连他儿子都开始上阵砍人、挣自己的功名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他没有。
他像个看戏的,戏最热闹的时候,他在台上演;
戏演到太平团圆了,他下了台,坐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头,
看着别人一拨一拨上台、下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而且,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个。
跟老朱说?
老朱得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太平日子烧的。
跟儿子闺女说?
拉倒吧,当爹的在儿女心里头得是座山,哪有山跟脚下的土坷垃喊寂寞的。
跟朱标说?
人家是皇帝,每天批折子批到后半夜,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个当叔叔的跑去跟皇帝说叔叔闲得慌,像话吗?
这口气就这么在他胸口里头堵着,堵了好几个月,堵得他浑身不得劲。
到了七月里,又出了件事。
那天是马皇后的生辰,宫里摆了家宴,不大办,就一家子人,
老朱、朱标、后宫几个妃嫔、皇子皇孙,还有他这个秦王。
宴会上,马皇后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的还是那些老话:承烨在边关吃没吃苦啊,你这个当爹的也不心疼;
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外头跑,风餐露宿的,什么时候能收收心;
你看你这一头白头发,操心操的,往后少操点心……
朱瑞璋一边赔笑应着,一边看着他。
烛光底下,老太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发花白,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住胭脂。
她今年也六十了,眼神还是温和的,可手背上的皮已经松了,
拉着他的时候,那只手干干的、瘦瘦的,指节有点突出。
朱瑞璋记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见到马皇后的时候她是个什么模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多的妇人,身板结实,走路带风,
在军营里头能镇住一群杀才,在后院能一个人操持几十口人的吃喝。
陈友谅大兵压境那回,她把嫁妆首饰全搬出来犒军,站在城门口给伤兵喂水,腰杆挺得跟一杆枪似的。
这才多少年?
三十多年。
那个腰杆跟枪似的马皇后,如今坐在灯下,笑着笑着会忽然停下来咳两声,掏出手帕捂着嘴,
咳完了,眼神里头有一瞬间的疲惫,然后又笑着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