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扶苏不得不改变策略,喊出这个称呼来。
“来人,将公子带下去。”皇帝眉目冷肃,不惊不动,端坐在那里,犹如神明塑像,几乎没有一点人气。
扶苏无奈地离开太子的宫殿,走进漫天大雪里。
蒙毅在雪地里等他,焦急地问:“如何?”
“我劝不动。”扶苏叹息,“父皇每次固执己见的时候,只有兄长劝得动。”
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无数的纸钱与灵幡,活脱脱就是老天降下的葬礼。
蒙毅的嘴唇动了动,惨淡地扯出笑来:“丞相……”
李斯抱着一叠祷文,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我只能把我写的这些东西,呈给陛下,然后烧掉。希望老天有灵,奉常有本事,能让太子入陛下的梦。”
“我们现在,已经沦落到指望天意了吗?”扶苏无力道。
“不然呢?”李斯反问,“公子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几人皆是沉默,蒙毅担忧道:“陛下哀毁过甚,不能按时进食,这样下去身体是吃不消的。”
“一个父亲失去了最爱的儿子,一个皇帝失去了最重要的太子,这谁吃得下去?”李斯道,“一想到大秦的未来,我的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大秦的未来……”扶苏笑都笑不出来了。
现在的大秦,还有未来吗?
如果兄长还在就好了,如果他还在的话,父皇绝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②
太子妃披麻戴孝,牵着幼小孩童的手,缓步走过来。
彼此行礼,扶苏低声道:“如今,唯有指望嫂嫂了。”
那孩子还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五官自然像他的父母,也许能唤起一点皇帝陛下的理智。
虽然大秦的皇帝看上去永远冷静,哪怕是现在,他也像是在冷静地发疯。
不过半刻钟,太子妃便带着孩子出来了。
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她:“怎么样了?”
“父皇陛下说,他要等太子来见他。”太子妃这样回答。自皇帝开始失常,她带着孩子搬到了临近的其他宫殿,不得已任由嬴政召人做法招魂。
“……”
一片静默。
自从太子死后,整个咸阳好像都笼罩了厚厚的阴云,看不见一点阳光。
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再这样会酿成雪灾的,可是皇帝不管。
他怎么能不管呢?
他从前,是那么勤于政务的帝王,竹简还盛行的时代,他一天要批阅一百多斤竹简,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天。
从十三岁继位到统一天下,从秦王到皇帝,三十年了,他什么时候荒废过政务?
他把大秦看得那么重,那么重,现在却任由那些奏书堆积如山,看都不看一眼。
满朝文武,谁能不心慌?
然而现在,他们竟只能祈祷,太子真的入梦来见皇帝,发挥他一贯的作风,把陛下吃得死死的,来扭转这个局面。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咸阳的冬天这么冷。”扶苏喃喃道。
是啊,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真的,特别冷,从手冷到脚,从血冷到骨头。
仿佛太子的离去,带走了所有的温暖与光明。
入夜之后,温度更降,立极殿里灯火通明,焚膏继晷,青烟扶摇直上,凝成一根线状。
这似乎是一种很好的预兆。
嬴政注视着那根香,一动不动地望着它烧得干干净净。
忽然有点昏沉,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汇报杨文干谋反。
杨文干?谁?不知名的小角色?
嬴政意兴阑珊,又听侍官急声道:“可要诏秦王入宫商量平乱?”
秦王?秦……
天下一统之后,他改称皇帝,大秦哪还有秦王?
嬴政狐疑地环顾四周,只一瞬,就确定了这不是他的大秦。
似乎也是宫殿的样式,布局与色调都明亮得多,是太子会喜欢的风格。
太子……
嬴政略微走神,随口道:“那便宣吧。”
不多时,秦王觐见,脚步沉稳,动作利落,像一只轻捷的老虎——对,明明很稳重可靠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年轻飞扬的气质,犹如旭日东升,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