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也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云长你的性子,我们大家都清楚。
你重义,重情,也重名节。
我们只想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避免将来突然得知陆先生的真实想法;
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与陆长史之间产生隔阂。
陆长史现在是主公的席谋士,一心为主公谋划,等着你赶去与他会合,共同扛起南阳大局。
你们两人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爱民——
可也正因为这样,一旦产生分歧,对整个大局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关羽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篝火,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得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关平握着父亲手臂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在微微颤。
良久,关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疲惫“我关云长顶天立地,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堪么?
会与自家人争权夺利,会成为那等小人?”
糜芳摇了摇头。
他看着关羽的背影,那背影在篝火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孤峭。
他的声音放缓了,几乎是语重心长“君侯顶天立地,忠义无双,天下谁人不知?
自然不可能是争权夺利的小人。
可君侯忠于大汉,忠于汉帝——我们怕啊。”
他重复了那个“怕”字,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搬了出来
“陆先生说过,自己人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我和阿兄商议再三,才决定由我来开这个口。
我们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们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那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损失,是所有人的损失。
我希望将你们之间可能爆的冲突影响降到最低——这是我和阿兄唯一能做的事。”
关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堵在胸口无处可去的憋闷。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糜芳——反驳吗?糜芳说的每句话都坦坦荡荡。
接受吗?那些话又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他咬了咬牙,还是固执地说道“你说的那些话,等见到大哥,我会自己去问他。
在见到大哥之前,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
他转过身来,看向糜芳,语气忽然变得极冷淡“子方,你是大哥的妻弟,也是我的同袍。
今夜之后,你我只谈军事,不谈其他。”
糜芳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他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关羽行了一礼“云长,今日是我孟浪了。我给你赔罪。”
他直起身,迎着关羽的目光,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退缩“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陆先生是真正能帮主公成大事的人。
我大兄让我先与你说这些,不是要试探你,是要保你。
保你不至于有一天,因为误会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关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篝火边,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将塌下的松枝重新拢了拢。
松枝上的火星被拨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火堆里。
火焰重新旺了起来,映着他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面孔。
昭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天不早了,要不……,都歇了吧?”
关平看看父亲,又看看糜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坐到了父亲身边,把肩膀往父亲胳膊上靠了靠。
糜芳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朝关羽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踩在林间的枯叶上沙沙作响,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篝火边只剩下父子二人和昭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