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抚过,“我邓家虽不复从前,为迁徙过来的移民提供些许帮助,自不在话下。
另外,我邓家愿提供一百斛粟麦,聊表心意。
我再修书一封给新野那边的族人,让我侄孙邓芝去丹水帮忙。
邓芝那孩子年过弱冠了,论才学品性在同辈中都算拔尖;
只是这几年邓家门庭冷落,一直没能给他寻个施展的机会。
既然陆先生那里正缺人手,便让他去丹水吧。
能为刘使君效力,总比留在襄阳做小吏强。”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提到侄孙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昭阳和崔林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邓玉行了一礼。
“邓公高义!晚辈代刘使君、代陆长史,谢过邓公!”
崔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向来沉稳,但此刻连声音都在微微颤。
邓玉连忙起身虚扶,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上却藏不住笑意,眼角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转身走回案边,提起那支还没搁下的毛笔,展开一卷新的竹简,略一沉吟便落笔成书。
笔锋沉稳而有力,撇捺之间隐隐有几分当年邓禹遗风。
信中先述明身份,再说明湖阳邓氏愿为刘使君尽绵薄之力;
最后郑重推荐自家侄孙邓芝,言其“年少有志,通达事理,可堪一用”。
写罢搁笔,将竹简递给崔林。
崔林接过竹简,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处。
昭阳则上前一步,抱拳道“邓公,我二人明日一早就将你的手书送去丹水。
第一批移民从汝南启程后,快则五日、慢则七日便会到达湖阳地界,届时再来叨扰邓公。”
邓玉点了点头,笑道“既如此,今晚就早些歇息。
来人,送二位先生去客房。”
他将崔林二人一路送出了客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间新割麦秸的清香,吹得堂中灯火猛地晃了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昭阳和崔林再次行礼,转身跟随仆人向客房走去。
走了几步,崔林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朝邓玉又行了一礼,朗声道
“邓公,明早我们可能要赶早启程,就不来向您辞行了。
待南阳事定,必当再来湖阳,陪邓公痛饮三日!”
邓玉站在堂门口,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与树影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融入了无边的寂静里。
他独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鬓边的白,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坞堡的夜空旷而静谧。
半晌,他转身走回案边,低头看着那卷墨迹稍干的书简。
灯火在灯盏里静静燃着,火苗偶尔轻轻一跳,将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邓禹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画像上的先祖目光如炬,仿佛正穿透百年的光阴看着自己的子孙。
“芝儿,祖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
这两个年轻人身后的人,或许真能让这乱世变个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案上的灯火听见。
随即唤来仆人取来一方绢帛,提笔蘸墨,写了一封送去新野的家书。
信中寥寥数语,只说湖阳邓氏已决意追随刘备,希望邓芝携几名得力族人前往丹水投效陆长史;
另嘱新野那边也早做准备,若局势明朗可举族北归。
写罢,将信交予仆人,交代他明日一早就送往新野邓家,不得有误。
仆人捧着绢帛退下,邓玉又独自在堂中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