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
细碎的雪沫子,被凛冽如刀的朔风卷着,打着旋儿,簌簌地扑打在听竹小筑那千疮百孔的残破屋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蚕在啃噬枯叶。更多的雪,则从屋顶那个被剑气撕裂的巨大破洞中,毫无阻碍地飘落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惨白的霜。
屋内,寒气刺骨,比屋外更甚。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楚。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歪倒在破木桌上,灯油冻成了浑浊的蜡块。土炕上,林云宸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层同样薄薄的雪沫,与他满头刺目的灰白发丝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唯有枕边。
一泓清冷、温润的湛蓝光华,如同黑暗中永不沉沦的孤星,幽幽地亮着,驱散了炕头一小片区域的严寒与黑暗。那柄通体如万载玄冰雕琢、剑脊之上深深刻着“赠云宸”三个娟秀小字的长剑,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辉。剑身冰凉,寒意内蕴,非但不刺骨,反而如同最上等的寒玉,温养着他残破不堪的躯体,将一股股精纯而温和的冰魄灵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之中,吊住他风中残烛般的最后一缕生机。
苏晚晴留下的冰魄长剑,成了这绝境寒窑中唯一的守护与温暖。
墙角,福伯在苏晚晴渡入的那股柔和灵力护持下,悠悠转醒。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血腥味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昨夜那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涌入脑海!
“少爷!”老人发出一声惊恐嘶哑的呼唤,连滚带爬地扑到土炕边。当看到林云宸满头灰发、气息微弱如同游丝、几乎被冰雪覆盖的模样时,福伯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炕沿,迅速凝结成冰珠。
“少爷……我的小少爷啊……你……你可不能有事啊……”福伯伸出枯槁颤抖的手,想要拂去林云宸脸上的雪沫,却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猛地想起什么,慌忙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那两具执法堂弟子的残尸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两团刺目的暗红轮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与魔影的凶残。
“魔头……魔头走了?是……是那位仙子……救了少爷?”福伯惊魂未定,浑浊的目光最终落回枕边那柄散发着清辉的冰魄长剑上。剑光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守护意味。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朝着长剑,朝着苏晚晴离去的方向,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角很快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磕出了血印。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救命之恩!老奴……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您保佑我家少爷……保佑他平平安安……”带着哭腔的祈祷,在死寂的寒窑中回荡,卑微而虔诚。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与担忧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林云宸覆盖着雪沫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痛!
无边无际、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被撕裂成碎片的剧痛,如同苏醒的亿万毒虫,瞬间啃噬了他所有的意识!比昨夜重塑道基时更甚!强行引爆混沌之气对抗筑基魔头,几乎彻底榨干了他刚刚重塑、脆弱不堪的生命本源!此刻的他,如同一个被打碎后勉强粘合、却又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精美瓷器,布满了致命的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从他干裂的唇缝中艰难地挤出。
“少爷!少爷你醒了?!”福伯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扑到炕边,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林云宸,生怕错过一丝反应。
林云宸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很久,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福伯那张写满惊恐、憔悴、却又带着巨大希冀的脸庞。然后是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和洞外灰蒙蒙、飘着雪的天空。刺骨的寒风正从那破洞中灌入,带来死亡的冰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枕边。
那抹幽幽的湛蓝清辉,温润,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锚定了他几乎被剧痛冲散的意识。剑身上,“赠云宸”三个字,娟秀清冷,却仿佛带着一丝穿透时光的暖意,映入他死寂的眼底。
晚晴姐……
苏晚晴!
昨夜那惊鸿一瞥的清冷身影,那冻结血河的惊天一剑,那最后深深的一眼……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是她!在绝境中,为他斩开了一条生路!留下了这柄守护之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对那冰冷守护的感激、以及一丝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涟漪,在剧痛的废墟中悄然滋生,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然而,身体的痛苦立刻将这丝涟漪碾得粉碎!
“噗!”又是一口暗红发黑、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枕边的雪沫和冰魄长剑的剑鞘。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如同被凌迟般的剧痛。
;“少爷别动!别说话!”福伯手忙脚乱地用破布巾擦拭着,心疼得老泪纵横,“你伤得太重了!仙子……仙子留下的剑在护着你……少爷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林云宸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福伯。老人的脸色同样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旧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严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水……
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干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五脏六腑。
福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水!少爷要水!老奴这就去烧!”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冲向充当厨房的破屋。然而,水缸早已见底,仅剩的一点水也冻成了冰坨。灶膛冰冷,柴火湿冷。
看着空荡荡的水缸和冰冷的灶台,福伯枯槁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助再次涌上心头。少爷重伤垂死,急需热水汤药,可这冰天雪地,家徒四壁,连口热水都烧不了!门外还有魔头留下的血腥和不知何时会再来的危险……
老人佝偻着背,站在冰冷的厨房里,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只是一个年迈体衰、毫无修为的老仆,面对这绝境,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竹小筑那扇被踹飞半边的破败院门外。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普通,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林家低级管事常见的灰色棉袍,毫不起眼。他叫林安,是林家庶务堂一个专司采买的下等管事,修为仅有炼气三层,在族中地位卑微。
林安并未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过院内那两具被积雪半掩的执法堂弟子残尸,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惊惧。随即,他的视线如同毒蛇般,迅速锁定了屋内土炕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以及……枕边那柄散发着不凡清辉的冰魄长剑!
贪婪!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那双原本普通的眼睛!
“好宝贝……好浓郁的冰寒灵气!至少是上品法器!不……可能是灵器!”林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他这种底层小管事,辛苦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一件下品法器!眼前这柄剑,绝对是天降横财!
他强压下立刻冲进去夺宝的冲动,谨慎地观察着。屋内只有那个老得快死的老仆,和炕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废物少爷。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和魔气、剑气,显然已经惊动了族中高层,此地不宜久留!
林安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一副焦急担忧的神色,快步走进院子,刻意绕开那两具尸体,朝着屋内喊道:“福伯!福伯在吗?云宸少爷怎么样了?族里听说这边昨夜出了大事,派我过来看看!”
福伯闻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踉跄着从厨房跑出来,看到门外的林安,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林管事!林管事救命啊!我家少爷……少爷他快不行了!求您……求您行行好,帮忙请个大夫,弄点热水伤药吧!老奴……老奴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林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算计,脸上却满是“同情”:“哎呀!福伯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云宸少爷伤得这么重?快让我看看!”他快步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