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不要急着动工。”他睁开眼,声音很轻,“今年汛期已过,明年开春才动河工。这几个月,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会看水势的老河工,沿这段河道走上三遍。”
“三遍?”
“第一遍,只看水。哪里流得急,哪里流得缓,哪里是直冲,哪里是回旋。不用记,只管看。”林越伸出手指,虚虚划过舆图上那段弯曲的河道,“第二遍,带着标杆和绳索,把水急的地方、直冲对岸的地方,一处处标出来,量距离,画成图。”
他顿了顿
“第三遍,带几个本地老农。不是河工,是在河边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问他们,这三十年来,大水的年份,水是打哪边来的,退下去后,泥沙淤在左岸还是右岸。他们比任何河工册子都记得清。”
宋濂一一记下。
“然后呢?”他问。
林越看着那幅舆图,沉默良久。
“然后你把这三遍走完的图册寄回来。”他说,“我看完了,再告诉你这段堤该怎么筑。”
宋濂没有道谢。
他把那卷舆图小心卷起,放进袖中,又坐了许久,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新任北沧州知州的履历,州学今年考过府试的几个学生,问事处那间西厢房的门槛被冯璋刮得快矮了一寸。
林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临出门时,宋濂在门槛边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明远,河南那地方,我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你写的那些信,我会一封不落,都收好。”
林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夜色里,枣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九月廿三,宋濂离任。
他没有让人送行,只在清晨城门刚开时,乘一辆青帷马车悄然离去。周柄那天早起去仓房,在城门口撞见那辆马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宋濂半张侧脸。
他站在路边,目送马车驶上官道,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淡灰色的点,融进初升的日光里。
他回去后,把这件事埋在心底,谁也没说。
腊月初八,林越收到一封从开封府寄来的信。
信封很厚,拆开是一叠图册。纸是寻常的公文纸,边角已经翻毛,折叠处磨损得厉害,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图册画得很细。河道走势,水流缓急,历年决口的位置变迁,沿岸村庄的分布。图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有河工的术语,也有宋濂自己的笔迹——那是他走访河边老农时记下的话。
某页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阎家庄老农张氏,年七十三,言其祖父在时,此段河道原偏左岸,光绪十九年大水改道,渐向右移。彼时尚无堤防,水自寻路。后人筑堤,乃依旧河道旧址,未察水势已变。”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宋濂附的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一句话
“三遍已走完。余下的,等你。”
林越把图册收好,让水生去请秦文远。
那天夜里,小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丑时。秦文远在旁记录,林越对着那叠图册,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说。
“阎家渡口这段,不必重修旧堤。”他指着图上某处,“水势向右,却在左岸加厚,是南辕北辙。右岸地势低,无堤防,水漫上来是迟早的事。与其年年补左岸,不如在右岸开一条减河,水大时分洪。”
秦文远飞快记录。
“减河?河道如何走?”
林越的手指在图上游移,最后停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痕迹上。
“这里。县志里这条河,四十年前断流了,河床还在。清淤,拓宽,两岸植柳固土。平日无水,汛期分洪。河底坡度要缓,水走得慢,泥沙沉下来,入大河时水已清了大半。”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咳嗽几声,再继续说。
秦文远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一字一字地写。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腊月的夜寂静如深井,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天将明时,林越终于把图册的最后一页看完。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就这些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去誊一份清晰的,附上图和注,给宋大人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