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能写一百二十章,四百七十三幅图。可书不会开口。
书不会问“大娘您那块地雨后积水吗”,不会指着图纸说“这里弯太急”,不会对着三年的粮价账册说“察于未萌最难”。
能开口的,是人。
门帘轻响。
秦文远抬头,怔住了。
林越站在门边,扶着门框,肩上落满未化的雪。
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冯璋紧张得差点碰翻茶盏,赵青石声音都劈了“师父!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林越没有答他。
他只是慢慢走进屋里,在长案边站定,目光从书架扫到桌案,从“来访登记簿”扫到墙角插着蜡梅的粗陶罐。
他看见了新添的原木书架,看见了分省摆放的信函,看见了那几株孙大娘留下的枯苗——冯璋没舍得扔,用一张纸垫着,搁在窗台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那本靛蓝封皮的登记簿上。
“文远。”他说。
秦文远垂“弟子在。”
“簿子名目,写的是什么?”
秦文远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回师父,弟子拟的是‘便民咨询处答问存录’。”
林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良久,他缓缓道
“‘咨询’二字,还是文了些。”
秦文远抬眼。
林越的手指落在簿面,沿着“咨询处”三个字轻轻划过,像划过一道可以修改的墨痕。
“往后簿头,就写‘问事处’。”
他顿了顿
“来这儿的人,不是来‘咨询’的。是来问事的。咱们也不是什么‘处’,就是几个愿意帮着答话的人。”
他把簿子轻轻推回秦文远手边
“记着就行,不用改。下一本再说。”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向门边。
水生连忙上前搀扶。林越在门槛边停了停,没有回头。
“今日你们做得很好。”
雪还在下。
门帘落下,遮住了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
屋里静了很久。
赵青石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周柄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冯璋和那两个州学生直直地站着,大气不敢出,眼眶却都红了。
秦文远没有动。
他站在长案边,面前摊着那本靛蓝封皮的登记簿。
良久,他提起笔。
在“来访登记簿”的封皮内侧,空白的扉页上,他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
“问事处。泰昌二十三年正月廿五立。”
墨迹在粗砺的纸上缓缓洇开,像雪落在青石路面。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从这一天起,北沧州城东便民工坊那间偏院西厢房,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土,上不了任何典章,登不进任何邸报。
但那些揣着枯苗、揣着图纸、揣着三年账册从风雪里赶来的人,都记住了它。
问事处。
有人问,有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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