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撩起衣袍,对着陈朔跪了下去。
“老朽来,是向殿下认错的。”
“扑通。”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四十三年前,先族长一念之差,逐了旭忠。
四十三年后,老朽身为现任族长,自知罪孽深重。殿下的父亲,是陈家的血脉,不该流落在外。
殿下的母亲,也应入陈氏祠堂,受后人祭祀。
老朽已经令人重修族谱,将旭忠之名重新写入。
殿下若愿,自今日起,便是陈氏第六十三世嫡孙。若不愿,老朽也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一双老眼里泛着泪光。
“老朽自知时日无多,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求殿下原谅。是替先族长、替整个陈氏,向殿下谢罪。”
满堂寂静。
有几个族人已经开始低头拭泪,甚至有年轻的子弟也跟着跪了下来。
此情此景,任凭铁石心肠之人,似乎也要为之动容。
陈弘济的话,滴水不漏。
认错、重修族谱、还原出身、入祠堂、不求原谅。
一切都站在了“孝道”的制高点上,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另外,你爹的事情不是我做主的,是上一任族长,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如何?我们已经补救,就那么软着来,在这个时代,这是阳谋,甚至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要的不是别的。
要的就是和陈朔会面的机会,一旦见了面,话怎么说,事情怎么做。
你陈朔又待如何呢?
我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债的。你还能打杀我不成?
但就在这时,陈朔笑了。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朗朗有力,却又让人浑身冷。
“好。好一个当世大儒。好一个‘替先祖谢罪’。弘济先生,我差点就被你感动了。”
他笑着,笑声未歇,忽然一抖衣袖,从袖中甩出一叠信函,狠狠砸在地上。纸页散落开来,上面的字迹在烛火下隐约可见。
“那这些,是什么?”
陈弘济的面色微变。
“除夕前,你长孙陈时晏入京。
正月十五,你的门生葛世杰以诗会为名,联络了礼部、吏部、翰林院三位清流,议题是,‘王者无宗,何以临天下’。”
他弯腰,捡起另一封信。
“二月二十一,陈光启以‘族务’为由,频繁接触林破月麾下一位参将的家眷,还送了一对玉镯。”
第三封信。
“本月初七,有人以‘江陵故旧’的名义,向刚刚到访京师的郑芝龙部投帖。”
陈朔将那一页纸轻轻按在桌上,看着陈弘济,“你们想告诉他,陈家在江南经营四百年,人脉、田产、商号一应俱全。
只要他这个新进靖海候肯在朝堂上、肯和秦王替陈家说一句话,这些东西,都可以是他的。”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信函一封一封落地,每一封,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弘济那张清癯的脸上。
“你的计谋很好。”陈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寒意,
“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得位不正’,因为你们太聪明太聪明。你们知晓对于一个用武力扫平天下的那刻,就会有无数的坦途。你只是想让我看到你们的本事和能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