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一点刚过。冬日的阳光难得的灿烂,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让人骨头缝里都泛起一股懒洋洋的痒意。应愿在病床上已经躺了快一周了,那种不仅是身体上的酸痛,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憋闷,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快要发霉的蘑菇。她眼巴巴地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偶尔走过的病人和家属,心里那只向往自由的小鸟扑腾得厉害。“爸爸……”她转过头,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看邮件的周歧,声音软绵绵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我想下去晒太阳。”周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她那张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此刻正写满了期盼的小脸,又看了看窗外还算温和的天气。医生说过,适当的透气有助于心情恢复,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好。”他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保镖吩咐了一声。没过两分钟,保镖就推进来一辆崭新的、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高级轮椅,黑色的碳纤维骨架,真皮坐垫,看起来既稳固又舒适,完全符合周歧那严谨冷硬的审美。周歧接过轮椅,推到床边,甚至细心地在那层真皮坐垫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垫子,生怕那个皮面凉到了她。“来,抱你上去。”他俯下身,向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做过千百遍。然而,应愿却并没有配合地伸出手。她缩在被子里,看着床边那个黑漆漆的、像个钢铁怪兽一样的大家伙,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她其实并不想坐轮椅,她的腿又没断,只是背上有伤,走慢一点完全没问题的,坐轮椅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而且……被推着走,没有意思。她想要那种并肩散步的感觉,哪怕走得很慢。“怎么了?”周歧见她不动,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神色瞬间紧张起来,手掌立刻就要去探她的额头。“是不舒服吗?伤口疼?”“没有……”应愿摇了摇头,有些心虚地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试图找个合理的借口来拒绝这个大家伙。忽然,一个有些幼稚、却又莫名符合她现在在他眼里傻里傻气人设的理由冒了出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指了指。“它好丑。”周歧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代表着工业设计美学,价值大概六位数的轮椅。丑?“哪里丑?”他有些哭笑不得,耐心地问道。“它是黑色的。”应愿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了增加说服力,还特意鼓起了腮帮子,像只挑食的小仓鼠,“我不喜欢黑色,太压抑了……除非是粉色的,不然我不想坐。”这个理由简直荒谬得可爱。周歧看着她那副摆明了是在找茬的小模样,深邃的眼底渐渐漾开一层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当然看出了她的意图——这小丫头是想下地走路。但他不敢冒这个险。花园里风大,路面也不平,万一她走累了,或者不小心扯到了背后的伤口,那就是大事。但他并没有拆穿她,反而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嗯,确实。”他直起身,单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评价百亿项目的严肃口吻说道。“黑色是不适合我的宝宝,太沉闷了,配不上你。”应愿听到他这番话,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那我们就……那就换个出行方式。”周歧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他忽然弯下腰,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将手伸进被子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脊——那个位置他早已拿捏得精准无比,完全避开了伤口。“不想坐黑色的轮椅,那就坐‘人肉轿子’。”说着,他手臂发力,轻轻松松地将她整个人连同羊绒毯一起抱了起来。“……啊!”应愿惊呼了一声,身体腾空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既然粉色的轮椅现在买不到……”周歧抱着她,稳稳地朝门口走去,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得逞后的愉悦,“那就只好委屈宝宝,先凑合着用一下爸爸这个坐骑了。”“虽说颜色也不是粉的,但胜在有恒温功能,还能自动避震。”他一边说着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歪理,一边示意保镖开门。“放……放我下来……”应愿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抗议,“这样会被人看到的……太丢人了……”“丢什么人?”周歧不以为意,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电梯,“抱自己生病的女儿晒太阳,谁敢说三道四?”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颠了颠手臂。“而且,想走路?门都没有……伤口没好全之前,你的脚别想沾地。”应愿听着他这句话,耳边尽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小小的抗议早就化了,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英俊冷硬的侧脸,在电梯镜面的反光里,看到了那个缩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好吧。虽然没有粉色的轮椅,但这个“坐骑”……确实比那个铁疙瘩要舒服一万倍。……午后的冬阳虽然稀薄,但落在身上依旧带着几分暖意。医院的花园设计得很精巧,即使是萧瑟的季节,花坛里依旧种着耐寒的三色堇和几丛开得正艳的山茶花,点缀在常青的灌木之间。周歧抱着应愿,步子迈得很慢,他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手臂的力量没让她感觉到一丝颠簸。“爸爸,左边,左边那一朵。”应愿从羊绒毯里探出一只手,指着路边花坛角落里一朵不起眼的紫色小野花。那花开得很卑微,夹在两株名贵的黄杨中间,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一挑。放着大片大片精心修剪的园艺花卉不看,偏偏看中了这种没人打理的野草。“那个?”他确认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那是杂草,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应愿很坚持,小手抓着他衬衫的领口轻轻晃了晃,软着嗓子央求,“它颜色很特别,像葡萄一样,帮我摘一下嘛。”周歧拿她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一千万的珠宝还是一文不值的野花,只要她想要,在他这里的分量就是一样的。他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配合地单膝微曲,甚至不在意那条昂贵的西裤膝盖处可能会沾上泥土,他稳住身形,尽量让怀里的人保持平衡,然后腾出一只手,向那丛灌木深处探去。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地就掐断了那根脆弱的茎秆。他站起身,将那朵还没指甲盖大的紫色小花递到她面前。“给。”应愿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捏着花茎,放到鼻尖闻了闻,其实并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腥气和泥土味,但在她看来,这比世上任何香水都要好闻。“谢谢爸爸。”她弯起眼睛,笑得一脸满足。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一场属于应愿的“寻宝游戏”。“那边那个黄色的也很可爱!”“还有那个,那个叶子形状很奇怪的……”周歧任劳任怨地充当着她的“采花工”,把她暂时放在长椅上,一会儿弯腰去够低矮的雏菊,一会儿踮脚去摘高处的一片红叶,不一会儿,应愿手里就攥了一把五颜六色、甚至有些乱七八糟的植物。有几朵还没开全的野菊,几片形状完整的落叶,还有几根带着绒毛的狗尾巴草。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园丁眼里都是该被清理的废料,此刻却被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护在怀里,生怕被风吹跑了。周歧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细软的发丝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手里的那些花草,试图把它们编成一个小小的花束,嘴里还不停地小声碎碎念着。“这朵给爸爸……这朵也给爸爸……”她把那朵最好看的紫色野花挑出来,有些笨拙地想要别在周歧那件并没有口袋的衬衫上,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地方固定。她有些沮丧地嘟了嘟嘴,最后只好把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爸爸。”她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恋,像是要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你真好。”她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向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撒娇。“爸爸最好。”周歧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最成功的迷药,一下子就撒进了心里,那是一种比任何成就感都要来得猛烈的悸动,让他那层常年被理智包裹的心防,瞬间化成了一滩温热的水。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将周围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不过摘这几朵花,就好?”他垂下眼帘,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试图掩饰自己此刻心跳的失序。应愿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些花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因为是爸爸给我摘的呀。”她的逻辑简单而直白,重要的不是花,而是那个愿意为了她弯下腰、弄脏手去摘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