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7月,川陕苏区,万源前线,暑气蒸腾,硝烟蔽日。
反六路围攻打到第九个半月,川军第三期总攻进入白热化,刘湘倾尽东路主力,对着红军万源外围防线疯扑猛打,炮弹像雨点般砸在山头阵地,土石横飞,战壕塌了又修、修了又塌,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
天刚蒙蒙亮,万源东侧的青龙嘴阵地就传来震天的爆炸声,川军集中了二十多门山炮、迫击炮,对着不足两里宽的阵地狂轰滥炸,整整半个时辰的炮火覆盖,把整座山头削平了半丈。驻守此处的红四军独立团三营八连,全员死守阵地,从拂晓战至正午,打退川军七次集团冲锋,全连一百二十七名战士,最后只剩十七人,连长、指导员全部壮烈牺牲,阵地还是落入敌手。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独立团防线。
李云龙蹲在花萼山前沿指挥所的土坎上,手里捏着半截烧完的烟蒂,指节攥得白,脸色黑得像锅底。眼前的军事地图上,青龙嘴、小尖山、黄家梁三处外围隘口,已经被红笔狠狠划掉,这是半天之内,独立团接连失守的第三处阵地,每一处失守,都意味着十几名、几十名红军战士,用生命拼到了最后一刻。
“他娘的!刘湘这是疯了!拿人命往咱们阵地上堆!”
李云龙猛地把烟蒂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碎,对着身边的政委赵刚怒吼,声音里满是憋屈与怒火。他这辈子打仗,向来是敢打敢冲、寸土不让,可这几天,却要眼睁睁看着外围阵地接连失守,战士们浴血拼杀,却还是挡不住川军潮水般的进攻,这种无力感,比他自己挨一枪还难受。
赵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疲惫与凝重。连日苦战,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与血污,看着地图上不断收缩的红军防线,沉声道“老李,川军这是不计伤亡的蛮攻,光是今天上午,对着咱们独立团阵地冲锋的川军,就足足有三个团,咱们兵力本就不足,武器装备更是差了一大截,硬守下去,只会把咱们的有生力量拼光。”
就在昨天,少年先锋团被困在黑风崖附近的侦察小队,除了之前拼死逃回报信的小战士,其余四人全部壮烈牺牲,临死前还拉响手榴弹,跟围上来的川军同归于尽。那四个半大孩子,最大的才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连枪都还没扛稳,就把命丢在了阵地上,消息传来,整个独立团的战士们都红了眼,纷纷请战,要夺回阵地,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李云龙何尝不想杀回去,他恨不得立刻带着全团战士,跟川军决一死战,把丢失的阵地一寸寸夺回来。可他心里清楚,眼下敌众我寡,川军东路兵力足足六万余人,而红四军在万源前线的主力,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人,武器更是天差地别,川军有大炮、有机枪,子弹管够,红军战士每人手里只有十几子弹,打光了就拼大刀、拼刺刀,甚至用石头砸、用牙齿咬,硬拼下去,独立团迟早会打光打尽。
“报——!总部急令!方面军紧急军事会议,所有团级以上干部,立刻赶赴万源城内指挥部参会!”
一名总部通信兵策马狂奔而来,战马浑身是汗,通信兵翻身下马,对着李云龙和赵刚敬了个军礼,声音急促,“徐向谦总指挥亲自坐镇,事关全线战局,不得延误!”
李云龙心头一震,知道是到了决断战局的关键时刻。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对着指挥所内的参谋下令“传令各营,就地构筑临时工事,节节阻击,不准擅自反攻,守住现有阵地,等我回来!”
“是!”
交代完防务,李云龙挎上匣子枪,跟赵刚一起,翻身上马,策马朝着万源城内的方面军指挥部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炮火声在身后不断回响,沿途随处可见受损的战壕、散落的弹壳,还有担架队抬着重伤员,艰难地往后方战地医院转移。战士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却依旧握着枪,坚守在岗位上,看到李云龙路过,纷纷挺直腰板,眼神里满是期盼。
李云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知道,战士们都在等着总部的命令,等着一场痛快的反击,可眼下的战局,容不得半点冲动。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赶到万源城内的方面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处破旧的民宅里,空间不大,却挤满了红四方面军各军、各师、各团的指挥员,许世友、陈再道等将领悉数到场,所有人脸色凝重,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战火的硝烟。
屋子正中央,挂着一张巨大的川陕苏区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阵地防线,红色的红军防线不断收缩,蓝色的川军攻势步步紧逼,东线万源、西线通江,两处战场都承受着巨大压力。
徐向谦坐在主位上,一身洗得白的灰色军装,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眼神锐利而深邃,没有丝毫慌乱。他面前的桌上,摆着敌我双方的兵力伤亡报表、后勤补给清单,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等着所有人到齐。
作为红四方面军的总指挥,徐向谦用兵如神,行事沉稳果敢,反六路围攻以来,正是靠着他的战术指挥,红军才以弱敌强,一次次顶住川军的疯狂进攻。此刻,全场所有指挥员,都在等着他的决断,等着破解当前困局的指令。
见人员全部到齐,徐向谦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屋内的寂静“诸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不多说废话,只讲一件事——当前全线战局,以及下一步的作战方针。”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万源外围阵地,语气严肃“截至今日,川军第三期总攻,已经持续十七天。刘湘调集东路第五路、第六路主力,共计八万兵力,分三路猛攻我万源、通江防线,我军各部节节阻击,累计歼敌两万三千余人,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外围多处阵地失守,战线被迫收缩,后勤补给更是极度困难,粮食、弹药、草药,都已经到了告急的边缘。”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所有指挥员都面色沉重,这些情况,大家身在前线,心知肚明。川军仗着兵力雄厚、装备精良,不惜一切代价往前压,红军虽奋勇杀敌,却始终处于被动防御的态势。
一名师长忍不住站起身,声音急切“总指挥,咱们不能再这么守下去了!外围阵地丢得太快,战士们都憋着一股劲,请求下令反攻,把丢失的阵地夺回来,跟川军拼到底!”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声,李云龙也攥紧了拳头,心里满是赞同,他就等着总部一声令下,带着独立团冲上去,跟川军死战到底。
可徐向谦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语气愈坚定“拼?拿什么拼?咱们红军总共就这么多兵力,这么多弹药,跟川军硬拼,是拿战士们的生命做无谓的牺牲!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当前全线作战的核心,只有八个字——收紧阵地,保存实力!”
“收紧阵地,保存实力?”
李云龙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总指挥,咱们要是再收缩阵地,万源外围就全丢了,川军直接兵临城下,到时候咱们连退守的地方都没有!战士们浴血奋战守住的阵地,就这么白白让给川军?”
他性子急,心里憋着火,说话直来直去,丝毫没有避讳。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李云龙和徐向谦身上,所有人都想知道,总指挥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徐向谦看向李云龙,没有丝毫恼怒,反而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李云龙团长,我知道你心里憋屈,知道前线战士们舍不得阵地,可打仗,不能只看一时一地的得失,要算全局账,算生死账!”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指着川军的战线,细细讲解“你们看,刘湘的六路围攻,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破绽百出。川军各路军阀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后勤线长达数百里,从四川腹地往万源前线运粮运弹,要翻山越岭,耗时耗力,他们的兵力越往前推进,战线拉得越长,后勤补给就越困难,士兵的士气就越低落,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咱们主动放弃外围非核心阵地,收紧阵地,诱敌深入,不是怕了川军,更不是认输,而是要把有限的兵力集中起来,依托万源周边的花萼山、大面山、孔家山这些险要地形,构筑纵深防御工事,用最少的兵力,节节阻击,消耗川军的兵力、弹药、士气,拖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