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7月中旬,川陕苏区万源前线,暑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在群山沟壑间久久不散。
反六路围攻第三期总攻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刘湘麾下东路军总指挥唐式遵,纠集六个旅三万余兵力,对着万源外围最后一道屏障——大面山、花萼山一线红军阵地,起不计伤亡的轮番猛攻。红四军独立团奉命驻守花萼山主峰及两侧鹰嘴崖、黑石坡两处隘口,这三处阵地互为犄角,是拱卫万源城区的第一道生死防线,一旦失守,川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万源城下,整个东线战局将彻底崩盘。
按照徐向谦“收紧阵地、疲敌耗敌”的战略部署,独立团刚放弃外围零星据点,退守这三处核心阵地,工事尚未彻底加固,川军的炮火便已铺天盖地袭来。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花萼山阵地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惊醒。
川军集中了三十余门山炮、迫击炮,还有数门从军阀部队缴获的野炮,对着鹰嘴崖、黑石坡两处前沿阵地狂轰滥炸。炮弹像雨点般砸在山头,炸得土石飞溅、树木折断,厚重的硝烟瞬间遮蔽了天空,阵地前沿的鹿砦、竹签、简易战壕,在密集的炮火下瞬间化为废墟,尘土与硝烟呛得战士们睁不开眼,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他娘的!川军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往咱们阵地上砸炮弹!”
李云龙猫着腰,蹲在花萼山主峰指挥所的防炮洞里,手里攥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沿阵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领口敞着,腰间的匣子枪子弹上膛,耳边全是炮弹爆炸的轰鸣声,脚下的土地都在不停颤抖。
政委赵刚趴在一旁,快记录着各阵地传来的战报,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老李,鹰嘴崖阵地传来消息,炮火覆盖才一刻钟,战壕就被炸塌了大半,一营三连伤亡二十多人,连长胳膊被炸断了,还在坚守岗位!黑石坡那边更险,二营四连的阵地被炮弹炸开缺口,川军已经开始集团冲锋了!”
此刻的黑石坡阵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二营四连一百二十余名战士,驻守在这处不足百米宽的隘口,面对川军一个团的兵力轮番冲锋。炮火刚一停歇,川军的“双枪兵”(一手步枪、一手烟枪)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乱叫着,像潮水般往山头冲来。这些川军士兵被军官以银元、鸦片利诱,又被督战队的机枪逼着,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接一波地扑向红军阵地。
“打!给我狠狠打!”
四连连长浑身是血,头顶的军帽被炸飞,脸上全是尘土,他握着一把盒子炮,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川军连连射击,身边的通讯员、炊事员,全都拿起武器,守在残缺的战壕里,朝着山下的敌军猛烈开火。
步枪声、机枪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子弹像雨点般射向川军冲锋队伍,冲在前面的川军成片倒下,尸体在阵地前沿堆起了半人高的肉墙。可川军兵力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立刻补上,督战队在后方架起机枪,但凡有后退的士兵,当场就被扫射击毙,逼着士兵们玩命冲锋。
短短半个时辰,四连战士们打光了手里的子弹,每人仅剩三五,机枪子弹也彻底断绝,阵地前沿的川军,已经冲到了战壕边沿,双方距离不足十米,甚至能看清敌军狰狞的面孔。
“弟兄们,子弹打光了,拼大刀!跟狗日的川军肉搏,人在阵地在,绝不能让他们跨上阵地一步!”
四连连长嘶吼一声,率先跳出被炸塌的战壕,挥舞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纯钢大刀,朝着冲上来的川军劈砍过去。刀刃划过空气,带着破空之声,瞬间劈倒两名川军士兵,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只有决绝与狠厉。
战士们纷纷响应,全都跳出战壕,拿起大刀、刺刀,甚至是枪托、石块,与川军展开惨烈的白刃肉搏。
一时间,阵地之上,刀光剑影,兵刃入肉的闷响、士兵的嘶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红军战士们个个杀红了眼,哪怕身上中刀、中弹,也死死抱住身边的川军,拉响腰间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战士牙齿咬着敌军的喉咙,至死都不肯松口;年纪最小的战士才十六岁,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对着敌军的腹部狠狠捅去,浑身沾满鲜血,依旧不肯后退。
川军士兵虽多,却大多是被强征来的壮丁,贪生怕死,近战肉搏根本不是红军战士的对手,几番拼杀下来,阵地前沿尸横遍野,川军死伤三百余人,终于抵挡不住,纷纷溃退下山。
“守住了!咱们守住阵地了!”
四连的战士们瘫坐在尸堆中,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身上全是鲜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中弹,却依旧握着手里的武器,眼神坚定。可此刻,全连一百二十余人,只剩下不到四十人,连长、指导员、三个排长,全部壮烈牺牲,连副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然而,还没等战士们喘口气,休整片刻,川军的第二轮炮火再次袭来,紧接着,又一个营的川军,在军官的督战下,再次起冲锋。
黑石坡阵地,再次陷入血战!
与此同时,鹰嘴崖阵地的战况,同样惨烈到了极致。
驻守此处的一营三连,面对川军两个连的轮番进攻,阵地数次易手。川军先是用炮火轰塌战壕,再以敢死队冲锋,一度冲上阵地,占领了半个山头,三连战士们被逼到阵地角落,依旧拼死抵抗。
李云龙得知鹰嘴崖阵地失守,当场拍案大怒,立刻抽调三营五连作为预备队,由三营营长亲自带队,驰援鹰嘴崖。
“告诉五连,不惜一切代价,把阵地给我夺回来!丢了鹰嘴崖,咱们全团都得完蛋,谁也别想活着回去!”李云龙对着通信兵嘶吼,声音震得整个指挥所都嗡嗡作响。
五连战士们接到命令,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顶着川军的流弹炮火,朝着鹰嘴崖阵地起反冲锋。他们分成三路,左右包抄,正面突击,一边冲锋一边射击,冲到阵地前,直接与川军展开肉搏。
驰援的五连战士,加上三连剩余的残兵,共计百余人,对着占领阵地的川军两百余人起猛攻。战士们喊着“为牺牲战友报仇”的口号,个个奋勇争先,大刀劈得卷了刃,刺刀捅得弯了腰,依旧死战不退。
这场肉搏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阵地之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染红了山间的泥土。最终,五连战士们凭借着顽强的斗志,将川军赶下鹰嘴崖,重新夺回阵地,可百余人的增援部队,也伤亡过半,活着的战士不足五十人。
从清晨到正午,短短六个时辰,花萼山、鹰嘴崖、黑石坡三处阵地,反复易手多达七次!
每一次易手,都伴随着无数战士的牺牲;每一次夺回,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独立团三个营,共计一千二百余名战士,伤亡已过四百人,连排级干部牺牲过半,一营营长、二营教导员全部壮烈殉国,阵地上连抬担架的人手都不够,轻伤战士不下火线,重伤战士趴在地上,依旧朝着敌军射击。
李云龙穿梭在三处阵地之间,哪里战况最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亲自指挥战士们构筑临时工事,调配仅剩的弹药,鼓舞士气。他身上挨了两块弹片,胳膊、大腿都渗出血迹,却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坚守在阵地前沿,手里的匣子枪打死了十几个冲上来的川军,嗓子喊得沙哑,依旧不停地下达指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