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失守的急报,是在十月十八夜里进的肇庆。
驿卒一路换马,进城时人已站不稳。
守门军卒见他腰牌,没敢拦,只把城门开了一条缝。
那人跌跌撞撞进了王府,跪在殿外,衣裳湿透,鞋上糊满黄泥,嘴唇冻得青。
奏报送到朱由榔案前时,殿中灯火晃了几下。
没人敢咳嗽。
“赣州……没了?”
朱由榔捏着奏本,半天没翻第二页。
赣州一失,江西门户破开,南雄、韶州便被顶到前头。
再往南,就是广东腹地。
这些地名摆在纸上时还隔着山水,可一旦写进急报里,便都挤到了殿门口。
丁魁楚站在班中,先去看王坤。
王坤垂着手,低着头,像没听见。
何吾驺出班道“殿下,赣州虽失,南雄、韶州尚在。两广兵马未集,桂林、梧州、广州各处粮饷尚可调度。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人心。”
他说得还算周全。
可周全归周全,殿里的人听完,心里都只剩四个字。
夏军来了。
瞿式耜从桂林赶来不久,袍角还沾着路上的灰。
他没顾上换衣,直接进殿。
相比那些绕来绕去的说辞,他的话硬得硌牙。
“殿下不可走。”
殿中几人抬头。
瞿式耜接着道“肇庆一走,广东震动。各府县会以为朝廷自己先怕了。到那时,不等夏军到,城门先有人开。”
朱由榔问“若夏军来呢?”
“守。”
瞿式耜答得很快。
“至少等各镇兵马到齐,再议进退。朝廷若要退,也该明令调兵护送,封仓运粮,安抚百姓。不能夜里卷了印信便走。弘光怎么丢南京,隆武怎么失延平,前事还没凉透。”
这话扎耳。
不少人低头。
朱由榔更不自在。
他不是朱由崧,也不想学朱由崧。
可这世道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明明瞧不上前头那个人,轮到自己时,路却未必宽多少。
丁魁楚咳了一声“瞿公所言有理。不过赣州一失,南雄压力极重。臣以为,先派兵守韶州,再命梧州备船,以防万一。”
“备船”二字一出,朱由榔抬了头。
殿里的气味变了。
何吾驺冷眼看向丁魁楚“丁部堂,守城的兵还没点齐,退路倒先安排上了?”
丁魁楚道“何公,退路不是逃路。粮船、辎重、内库、宗室老幼,总要有人预备。真等夏军压到城外,再找船?西江上的船夫也得吃饭,也得看潮。”
这话不好听,却挑不出大错。
王坤站在帘侧,没插话。
他比谁都清楚,殿上争的不是兵法,是胆量。
退朝后,他才进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