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入夜后,潮声压着船厂的铁锤声。
“定海”号停在码头外侧,灰漆船身矮矮一截,船头机关炮蒙着油布,桅杆上没有旧式号旗,只挂一盏遮光灯,灯罩压得极低。
老船工蹲在缆桩边,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夜里不打旗,不敲鼓,船怎么认路?”
赵维海戴着耳机,正在调电台,闻言回了一句“靠嘴。”
老船工愣住。
旁边工程兵笑骂“靠电台的嘴。岸上一喊,船上就听见。别把赵顾问当神仙,他也怕搁浅。”
老船工更不信“海上风一大,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赵维海把耳机递给他。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下,岸台传来报数“定海,定海,航道灯一号可见,向东偏南二十度,潮位三尺七。”
老船工把耳机摘下来,瞪着那只黑乎乎的木盒子。
“这里头有人?”
“没有人,有规矩。”
赵维海懒得多解释,抬手下令“解缆,出港。灯全遮住,岸台引导,按夜航表走。”
定海号轻轻离岸。
没有鼓点,没有旗手喊号。
船上水兵按口令转舵,机舱里柴油机低低响着。
岸边遮光灯一明一灭,电台报着航道、潮位、风向。
旧船工扒着船舷,脸上那点不服气,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
船在黑水里转了两圈,避开暗桩,穿过浅滩,又稳稳靠回码头。
赵维海摘下耳机“记录,夜航合格。明晚加机关炮移动靶。”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不靠旗鼓也能走夜海……郑家那帮老海狗,怕是要睡不安稳。”
工程兵拍了拍船身“先别吹。它今晚没沉,就是祖宗保佑。”
老船工立马瞪他“这是大夏船,少说晦气话。”
码头上笑声散开。
同一夜,绍兴府旧署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福州传来的急报摆在案上。
陈谦被斩。
朱以海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翻页。
殿中官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国维道“殿下,福州这是要逼东浙低头。”
朱以海把信拍在案上。
“低头?他朱聿键杀我使者,还要我奉他的年号?做梦。”
礼官出班“殿下,福州既先绝情,我东浙不可再让。臣请明檄文,痛斥隆武杀使之罪。”
另一人接得更快“还要严查通夏者。杭州那边的小册子、告示,已经传到宁波、台州。若不杀一批,人心要散。”
这句话一出,堂上不少士绅代表来了精神。
所谓通夏者,谁都能猜到指的是谁。
那些偷偷向杭州递信的海商。
那些把盐引旧账藏在船底的富户。
还有几家早年同马士英、阮大铖往来密切,怕大夏审计官顺藤摸瓜的旧门第。
他们比朱以海更怕杭州。
大夏的刀未必砍头,账本却能挖祖坟。
一个绍兴大族的族长站出来“殿下,东浙若要守,须先清内奸。凡与杭州军管府通信者,田契封存,家丁缴械,盐引停用。”
张国维看了他一眼“封存谁的田契?”
那族长卡住“自然是通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