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失陷的急报,是夜半进的南京。
宫门本已落锁,韩赞周披着衣裳跑到乾清宫外,鞋都穿反了一只。
“陛下,扬州……扬州没了。”
朱由崧正睡得昏,听见这句,半晌没回过神。
“史可法呢?”
“被俘。”
“死了?”
韩赞周喉咙动了动。
“没死。夏军礼押,城中开仓赈民。”
朱由崧坐在榻上,脸上那点困意散得干干净净。
没死,比死还麻烦。
史可法若死,南京还能拿忠烈二字哭一场;史可法活着,扬州百姓也活着,马士英先前说的“夏军必屠扬州”,便成了笑话。
三更鼓后,廷议仓促开了。
群臣衣冠不整,站在殿中,谁也不愿先出声。
朱由崧扶着御案,开口便问“南京还能守几日?”
没人答。
他又问“迁都如何?贵阳偏远,夏军难至。杭州富庶,也可暂驻。”
这话一出,殿中更静。
贵阳?
杭州?
一个远在山水尽头,一个离大夏水师更近。
可皇帝说出口,臣子便得装作认真思量。
最难看的,不是荒唐,是大家都明白荒唐,还得陪着点头皱眉。
钱谦益先出列。
“陛下,太祖陵寝在金陵,宗庙社稷皆系于此。京师若弃,人心先散。臣以为,不可轻言迁都。”
这话说得漂亮。
他袖中,却压着半张降表草稿。
钱谦益比谁都怕迁都。
皇帝一跑,路上兵乱,谁还顾得上他这个老翰林?
留在南京,城在,名望在,士林在,他便还有一张桌子可坐,能同大夏谈条件。
迁到贵阳,山路一颠,他这身骨头先替大明尽忠。
朱由崧瞧了他一眼,问“那谁守南京?”
钱谦益低头。
殿里上下寂无一言。
请战没有。
说降也没有。
一群人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恨不得自己是殿柱上的漆皮。
漆皮不用表态,掉了还能重刷。
马士英忍着背伤出班。
“陛下,左梦庚已据九江,兵锋东逼。若南京西面有失,逆兵顷刻犯阙。臣请调黄得功回防,又收刘良佐旧部,先拒左逆。”
有人小声道“夏军已过扬州……”
马士英转身喝道“左逆近在肘腋!夏军虽强,尚未渡江。若左逆先进城,诸公还想坐在这里议礼法?”
这句话很实在,实在得丢人。
怕夏,是怕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