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坐在榻边,奏本摊在膝上。
外面有人收灯,铜盏碰出轻响,听得人心烦。
王坤低声道“殿下,瞿公是忠臣,可忠臣多半不怕死。”
朱由榔看他。
王坤道“殿下不能只想守不守得住肇庆,还得想,若守不住,宗室血脉往哪里放。”
朱由榔道“瞿式耜说,夏军未到。”
“夏军有坦克。”
王坤把“坦克”两个字咬得很重。
“听说那铁车不吃草,不怕箭,城门在它面前跟木板差不多。赣州到肇庆,山路难走,可谁敢赌他们慢?前头弘光、隆武,哪个不是觉得还能撑一撑?结果呢?一个丢了南京,一个在延平被登记马匹。”
朱由榔抬了抬眉。
王坤没停。
“殿下若被夏军堵在肇庆,连议退的机会也没了。到时候大夏军法官拿着表格问姓名、旧职、随行马匹,殿下答是不答?”
这句话很缺德。
可管用。
朱由榔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体面,被“登记马匹”四个字戳破了。
他想起隆武帝。
前些日子还有人称其为中兴之主,转头便成了押解名单上的“旧职隆武帝”。
印玺封袋,马匹入账,连御用炒米都不能混进军粮。
大夏不骂人。
也不拜人。
他们只登记。
最吓人的,偏偏就是这个。
朱由榔那晚没睡。
他坐在窗下,听了一夜更鼓。
前半夜想瞿式耜的话。
后半夜想王坤的话。
更鼓敲到天灰时,他只问了一句
“梧州船备好没有?”
王坤低头“已遣人去催。西江水路宽,真要移驻,也来得及。”
“移驻。”
朱由榔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说给王坤听,也说给自己听。
十月二十,永历朝廷起驾。
说是移驻梧州,实际是逃。
礼部还想拟一道冠冕堂皇的诏书,写“巡幸西江,督师筹饷,便宜调度诸镇”。
王坤看了一眼,删了半篇。
“字多误事。殿下车驾已启,诸臣随行,肇庆守备由各衙协理。够了。”
礼部小官拿着被删得只剩几行的诏稿,嘴皮子抽了抽,没敢争。
何吾驺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连遮羞都嫌费墨,倒也省事。”
没人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