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
接着是孙辈依次上前。
轮到叶暮时,她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碗和银匙,指尖冰凉,她跪行至棺前,俯身靠近时,她的眼底一阵酸热。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舀起一勺微温的米粥,小心地递到那片僵冷灰白唇边。
就在收回银匙的刹那,叶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祖母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祖母腕上依然佩戴着生前所用的佛珠。
只是,这颜色,怎会如此灰败?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趴在祖母膝上玩耍时,总爱摆弄这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用手指转过去,那时的珠子色泽温润,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手生温。
可眼前这串,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烬,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灰色来。
难道是夜黑缘故?可周身烛火通明。
叶暮稍稍仰颈细察,竟见几颗珠子上浮现局部深色斑块,更有三两颗隐隐有青黑裂纹,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说过这佛珠乃是太上皇赏赐的贡品,选用上等迦南香木,盘玩多年也不会开裂的。
是她记错了还是祖母说错了?
“四娘,快起来。”身后传来王氏嗳泣催促,“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祖母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3章霜天晓(三)抱得也太久了。……
不行,不能盖棺,叶暮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佛珠定有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被王氏轻轻拉至一旁,温热手掌抚上她的肩头,“好孩子,让祖母安心走罢。大伯母知道,你最是舍不得她……”
王氏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泪落连珠。
可眼下比起哀哭,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确认。
叶暮心如火焚,若她判断有误,此刻贸然上前惊扰祖母遗体,不仅是亵渎,更会沦为全族笑柄,连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只需要让她再观察片刻。
可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木被四个健仆缓缓抬起,套入厚重的椁中。
“母亲!”
一声凄厉的哭嚎自堂外传来。
但见叶三爷风尘仆仆地冲进灵堂,衣下摆泥渍满缀,一路疾驰而来。
他扑到棺椁旁,推开仆人,整个人几乎栽进棺中,“母亲!是孩儿不孝,老三来迟了——”
“混账!这些天不见你踪影,到此刻才来!”侯爷见他冒失,勃然变色,切齿道,“还不快从母亲身上起来,惊扰亡灵成何体统!”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拉扯,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叶暮心念一动,就是此刻!
她疾步上前假意搀扶父亲,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顺势探向祖母腕间,指尖触到那串佛珠的霎那,她佯装被推搡,手腕一沉,将佛珠攥入了掌心。
心中默念,祖母,莫怪四娘。
但这一握,让她心头巨震,佛珠里头定掺有东西。
这串伽楠香佛珠她幼时不知把玩过多少次,本该轻巧温润,绝不会这般沉甸甸坠在掌心。
叶暮敢断定,这珠子的确有问题。
她想到师父说,荆芥遇特定引子,就会激发其性,扰乱心血,会不会这佛珠就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