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起雾了。
晨光穿不透那层灰白的幔帐,把江水和天空混成一色。
南岸高地上,新二师的阵地里没有炊烟,只有一片死寂。
李占彪蹲在一门1o5毫米榴弹炮旁边,手掌贴着冰凉的炮架,与其说是在安抚,更像是在与自己的另一条命对话。他能感觉到钢铁深处传来的、即将喷薄的悸动。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就来了。
露水打湿了他的军裤,他一动不动。
炮兵阵地上,所有的炮手都已就位。
炮弹早就送进了炮膛。
引信拧得锃亮。
每个人都像李占彪一样,望着东边,等着。
“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梦呓。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雾气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点慢慢变大,拉长,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日军的舰队。
最前面的是两艘炮舰,船舷低矮,炮口像两只窥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炮舰后面,是四艘运输船,吃水很深,甲板上站满了灰黄色的身影。
谷良民举着望远镜,站在山脊最高处。
风吹动他旧军大衣的下摆。
镜片里,日军舰队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没有动。
就像一尊风干的石像。
舰队在江面上走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像是在用船头试探看不见的暗流。
两千五百米。
两千米。
一千八百米。
李占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炮舰上,日军水兵走动的影子。
这个距离,他的炮,一炮就能把那艘船的指挥塔给掀了。
他攥紧了拳头。
手心全是汗。
“军长……”
旁边的炮兵营长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谷良民没有回头,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来,平得像脚下的石头。
“再近点。”
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李占彪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江水的声音还响。
——
田家镇要塞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