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非吾说:“第一个月的时候,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没关系的,我和哥是最亲的亲人,哪怕他娶一百个妻子,也没法改变这一点。但我没法坚信,我们虽然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嫂子和孩子还能陪他过四五十年,我们真的会是最亲的亲人吗?永远不会变的那种。我不能确定了。唉,这不是我应该想的事情,我也不喜欢自己想这些,我不是这样的人啊,小舟,想这些让我感到的不只是难过,还有烦躁,我厌烦这些想法,分斤掰两,比较来比较去,太执着,太不潇洒,太像个人了。”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锁愁兄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可以多跟我说说话,如果这会让你好受些。”
“当然会,其实我很想你。今天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其实前几天我就有预感你会来,你果然来了。”
陆行舟笑起来:“这么久不见,你还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啊。”
“不能叫未卜先知。”
“那叫什么?”
“心有灵犀。”
两人对视一笑,找回了许久以前的感觉,不着眼什么大事,没什么烦恼,每天在清风明月中谈谈笑笑,多好。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的,人终究要回归孤独。”陆行舟看了眼屋外的宁归柏,“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过这么深的情感联结,所以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吴非吾说:“你说得对,人确实是要回归孤独的,你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活着,就是会有很多这种时刻,‘没有想到’的时刻。”
“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我感觉你……”
“我怎么了?”
“少了些灵动,多了点惶然和哀伤。”
陆行舟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在江湖上游历了一圈,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变沧桑了也不奇怪吧。”
“你才二十一岁。”
“你也差不多。”光脚的别说穿破袜的。
吴非吾说:“说真的,你经历了什么。我最大的经历就是我哥这件事,其它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小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陆行舟沉默许久:“我爹去世了……是我以前的朋友做的。”
“什么?”
“没错,就是让你震惊的那样。”
“你……”
“我没事,过去挺久了,已经一年多了,伤口愈合得差不多。只是每次想到他的时候,这里就会有点痛,还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要交那样的朋友,为什么不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也想责怪他,为什么要对那人这么好,为什么那么信任人,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但也不会想太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沉溺悲伤改变不了过去,向前看才能过日子。”
“小舟……”
“非吾兄,不要想着安慰我,我真的没事了。我跟你说说别的事吧,我现在的武功进步了许多,说不定已经超越你了,不过你也不在意这些。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吴非吾一头雾水:“什么事?”
陆行舟做了会心理建设,才说:“倪玉峰被杀的事情。”他还是没法坦诚自己“男扮女装”事情,除非对方早已知晓或者抛出疑问,陆行舟想,这也不是非说不可的事情,如非必要,他确实不太好意思说。
吴非吾说:“知道。我还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你听听就好,不一定对。”
“好,你说吧。”
吴非吾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倪玉峰是郑兄杀的。”
“什么??”陆行舟惊得险些站起来。
吴非吾说:“当然也可能不是,这只是我的怀疑。”
陆行舟抠着桌子边:“为什么会这么想?”
“其实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就是一种感觉。倪玉峰被杀的消息是郑兄告诉我的,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太镇定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陆行舟觉得有点扯:“可是他本来就是很镇定的一个人啊。”
“不是那种波澜不惊的镇定。怎么说呢,是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还有隐不可察的快意。不过还是那句话,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所以你听听就行,不必放在心上。”
陆行舟默默记住了此事。说到郑独轩,他也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想见到他么?陆行舟给出的答案是否定,记忆之事,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吴非吾不知道他们的事情,说:“诶,郑兄现在也在燕归堂,你要跟他见一面吗?”
陆行舟摇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改日你我一起去看看锁愁兄,好不好?”
吴非吾说:“别改日了,就明日吧,明日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那就明日。”
“好。”吴非吾起身送陆行舟,他看见屋檐上静坐的宁归柏,打趣道:“他是欠了你什么吗?怎么像个护卫那样一直盯着。”
陆行舟扶额:“说反了,不如说我欠了他什么。”
“你欠了他什么?”
“一命之恩,也算不上,半命之恩吧。”陆行舟死不了,所以宁归柏也不算真的救了他。有没有他,说真的区别不大,所以陆行舟也没有特别浓烈的要报恩的冲动。
“你们一直待在一起?”
“也没有一直,他救了我之后我们才结伴的。”
吴非吾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我是说武功。”